空袭事件的第二天——11月12日的清晨;和每日并无区别。鸽子咕咕叫着四处乱飞,鸡鸣狗吠此起彼伏,只是市民们看着彼此的目光更加恐慌了:他们担心会因此遭到德国人的报复。而实际上,对于圣马洛的普通市民而言,它似乎只是一场不足为奇的坍塌事故。RAF仅摧毁了旧邮政大楼和车站的部分区域,并未伤及居民区。
这一夜维尔纳未曾归家。我给自己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试图通过电话联系主宫医院,以确认露希尔和鲍威尔医生的状况,但电话线路又一次被德军中断。一晚的“受惊平复期”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带往指挥部例行问话,路上我向宪兵打听消息,得到的回答是:“死的人不算多——一个护士和几个士兵。”
我心里一凉,不再多问。
负责调查的文职军官问了我一些常规的问题,譬如“空袭到来时你在哪里?”“你为什么没有躲入避难所?”……我一一作答。这些问题我均在前一晚,维尔纳离开家中前,与他通过气——这些问题的答案将体现在他的搜救报告里。这大概也是作为齿轮的两面性:一面被迫服从于机器的整体运作,一面知道下一个锯齿会压在哪个格子里。
他们问了我一个略显奇怪的问题:
“你是否与英国公民有所接触?”
“没有。”我看着军官的眼睛说。
对方没再说什么,拿出一叠空白的表格让我填写。因为昨天的事情,他们要对我这种生活在圣马洛的英国人进行二次审查。我填完后,又让我签了一沓承诺书,才允许我离开指挥部。临走前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试图寻找维尔纳办公室的窗户,又想起他的办公室不在前楼,只好老老实实地离开,往主宫医院走。
路过金雀花广场时,我看到广场上聚集了一些人,他们都在听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声音:
“……英国皇家空军在昨日晚八时十二分对我军军事建筑进行轰炸,危害圣马洛的秩序与稳定,我军正在进行详细调查……圣马洛的市民们,请相信帝国的力量与秩序,我们将保护你们免受英国野蛮空袭的威胁。Heil Hitler.”
Hell Hitler.
在这里我不能再那么放肆地骂出口,我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像个怂包一样继续向前走。身上依然酸疼不已,部分尚未愈合的伤口摩擦着衣服时,痒痒的。我似乎仍能听见飞机的轰鸣声,以及那句来自我家乡的“Please”,和作为葬礼致辞的“Fucking hell Hitler”。
到医院的时候,凯瑟琳告诉我,中午医护们将在会议室集合,悄悄为露希尔举办内部悼念仪式。“听宪兵们聊天说,那孩子在下楼撤退的过程中摔倒了。然后……”凯瑟琳叹了口气,“据说连尸体都没找到,只找到了护士服的碎片。可怜的小姑娘,才十五岁。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她是最大的孩子。”
我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没有眼泪,只觉得心如刀绞。昨天的这个时候,那孩子还活着,可能正期待着可以早日和喜欢的男孩出去约会,今天就被踩踏成永远留在废墟里的肉泥。我觉得我的脖子沉重极了。
某种程度上而言——是我杀了她。
但既然我活了下来——我会记得她。
“她是为法兰西而死的。”我说。
外面有护士推着小推车经过,吱嘎吱嘎的声音让我心头的惆怅更加浓郁。于是我举起杯子,说了一句,“敬露希尔。”
凯瑟琳晃了晃肩膀,也举起杯子,与我碰了一下。
“敬露希尔。”
我们仿佛两个穿白大褂的西部牛仔,将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凯瑟琳甚至还打了个响亮的嗝。她清清嗓子,继续说,“鲍威尔医生昨晚回医院的时候,说你可能也……昨天我夜班,我差点昏过去。后半夜我和换班的宪兵打听消息,说挖出来一个最后的幸存者,是名女性医生。我高兴极了,想给你打电话,可是电话被德国人切断了,说是临时戒严,甚至不允许我们出医院。”
“还好亨利不知道。”我说,“他年纪大了,听见会犯心脏病的。真是尴尬,爆炸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四层的洗手间。”
“你太幸运了。洗手间通常是每层楼最牢靠的地方。”
“是的。洗手间里叠放着几个铁盆,我把它们扣在头上,缩在角落里。”我说,“醒来的时候我正好被卡住,在场的德国人把我挖了出来。可惜,我从英国一路带过来的听诊器丢在了废墟里。那是我导师送我的毕业礼物,还刻着我的名字。”
——其实我昨晚回家时就反应过来这件事了。但我不想让维尔纳再冒险回一次废墟,因此并未和他提及这件遗憾的小事。刚刚经历过空袭的废墟,非常容易出现二次险情,且我也不指望还能找到一个相比之下非常渺小的东西。
“没什么比活命更重要。”凯瑟琳说,“或许它在冥冥中为你阻挡了厄运。”
“是的。亲爱的凯瑟琳,我这几天的经历可以写份剧本,寄给美国人拍电影了。”
我知道我欺骗我好朋友的行为非常不地道——但我已经准备将这件事,跟随着那位英国先生,一起埋葬在废墟里。那是他的功劳,我只不过是替他完成没完成的事情。或许多年后,如果我还能活到白发苍苍的话——我会把它写成剧本,寄给派拉蒙公司。
主角不是我;是那位无名的先生。
名字就叫“Doctor For Europe.”
晚上回到家时,我发现一楼厨房的玻璃被打碎了。被踩烂的粉色百合花仿佛被肉贩子丢弃的动物内脏,散落在信箱下面,同时我还发现了垒高的石头;信箱里放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麻雀,里面来自患者的几封感谢信被用橙色蜡笔涂画后,撕成碎片。院门下方,也用同一支笔歪歪扭扭地写着“Putain UK”——根据笔迹的最高点,我推测是个孩子做的。
加布里埃尔太太抱着手臂站在家门口看热闹——那张总是写满好奇的脸上难得带了些同情。“是个小男孩做的。”她以一种非常抱歉的语气,喋喋不休地说,“是马肯尼家的小儿子。他说他的大姐姐被英国人炸死了。柯克兰医生,您不会怪他的,对吧?七八岁的小孩子……也可能十岁?现在的孩子,总是吃不饱饭。他只打碎了一块玻璃。在他想砸您客厅落地窗的时候,我把他抱了回去。这里可住着德国人呢!而且那玻璃窗太大啦。会伤到孩子的。”
“谢谢,加布里埃尔太太。”
我平静地把死麻雀捡出来,然后解下手上的纱布,将它简单包裹后,放在草丛里。
“人之常情。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加布里埃尔太太没听懂我的意思,耸了耸肩。我没再看她,心平气和地走进院子,在厨房把亚麻布浸透。透过碎玻璃看见的天空是原色的;淡紫色的暮色仿佛多涂了一笔的色块,院子里干燥的土腥味和炊烟味伴着凉意一起闯进厨房。
与这温暖的烟火气形成对比的,是冰凉的水。
冷意驱赶走了伤口的痛感。
明明冲刷的是手,我却有种头发丝里被塞满了雪的错觉。
在我擦拭信箱的时候,维尔纳回来了。我们只是对视一眼,并未交谈。我看到维尔纳手里提着一瓶牛奶,手上还绑着绷带。昨天把我挖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割了一道很长的口子。他看到了门上的污言秽语,回头看我一眼,就闷不吭声地提着牛奶进屋了。
我进屋拧布巾时,维尔纳正在家里走来走去,找着能够堵玻璃的东西。
“把走廊里的旧照片拆下来吧。”我说,“画框背后的板子可以用来修补。”
“知道了。”维尔纳压低声音说,“怎么回事?”
“昨天和我们一起的护士不幸死于踩踏。是她的弟弟做的。”
我没有说太多。维尔纳总能领悟到我的未尽之言。他听完,也没说什么,眼中并无责怪,只疲惫地叹了口气,走过来和我接吻。
他自发地选择钉窗户,我则在外面继续清理信箱和院门。
因为这个插曲的缘故,家里的气氛略有些沉闷。吃晚餐时,维尔纳告诉我,他昨晚提交的搜救文书和副官的作证,让他有效免于被处罚。他还告诉了我,RAF攻击那栋大楼的真实原因:它并不只是表面上的24小时救护站,实则是德军在圣马洛布置的几处无线电通讯中心之一,只是利用救助站的幌子隐藏电台和通讯设备。
在他还想继续说下去时,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更多更机密的部分。言多必失,很多事情,不知道对我们而言是最安全的。
“你们死了多少人?”我问。
“五个。但是没有军官,所以影响不大。这次的事情被定性为内部泄密。”维尔纳说,“和市民无关。大多数都是能跑能走的轻伤员,只是设备都毁了,所以上面非常生气。我对他们的不幸表示哀悼,那毕竟是我的战友……但我知道真正可恨的人是谁。今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哦……很顺利。本来也是皮外伤。说实话,我觉得不用再换药了。我白天在医院里刚处理过。”我回答。
“你白天要戴手套。闷在手套里,不利于愈合。晚上又沾了水……”他换上了一副指挥官们特有的教育新兵的语气,“身上那些我会亲自检查。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先洗碗。”
我笑起来,用手指点点他脸上的一小块青,“是,我的上尉……自行车还回去了吗?”
维尔纳佯装吃痛,目光却终于松弛下来。
“当然。昨晚就还回去了。”
说完,他捉住我的手指亲了一下。
院子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维尔纳刚想说些什么,同样急促的敲门声却已经响了起来。
“柯克兰医生!柯克兰医生,请问您在家吗?我是露希尔·马肯尼的朋友,护士阿尔芒娜·瓦卢瓦!马肯尼先生今晚因为悲伤过度晕倒了,我们怀疑是脑溢血,现在需要您的帮助!”
“在家,”我冲门外喊道,“请稍等一下!”
然后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维尔纳拉住了我的衣袖,“等一下,艾瑟尔……”
“让我赎罪吧。”我轻声说,“……露希尔就是那个死去的护士……你把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露希尔已经尸骨无存了。我必须去,是我害死她的。”
“不许去,艾瑟尔。不是你害死她的。告诉护士,让她去主宫医院求助,或者去找布兰科先生!”维尔纳坚持道,“我从来不干涉你的想法,但你能不能至少顾及一下我的感受,艾瑟尔?上次游行的事,归根结底是法国人的抗议,我可以不介意。但这次的事情,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是英国人,这两天你的任何行动都可能会被报告给指挥部!就在昨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昨天如果我没去,我可能就那么失去你了,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可怕吗?你知道今天白天见不到你,我是怎么熬过去的吗?如果你再……”
他第一次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对我说话,虽然他语无伦次,毫无逻辑。但一时间,我还是有些被他吓住了。直到外面再一次响起敲门声时,我才回过神来,扭头去看壁炉上的小座钟——也把自己从他锋利而痛楚的目光中剥离出去。
“宵禁……还没到,维尔纳。”我在维尔纳的凝视下,第一次,分外艰难地说,“对不起。在作为你的未婚妻之前,我首先是个医生……我救了很多对于我来说,不应该救的人。就让我多救一个该救的人吧,好吗?你答应过我,在你的怀抱里,我能做任何心甘情愿的事……Bitte。”
维尔纳悲哀地看着我,以一种哀悼的口气对我说:
“所以你心甘情愿让我失去你,对吗?艾瑟尔?”
“Absolutely not!”我震惊地回答,“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我的袖子。他不敢攥我的手腕,两个手腕上面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叹了口气。
“我没有时间了,病人在等我。抱歉,维尔纳。你再不放手,我就会把这件衬衫脱掉,穿着胸衣给护士小姐开门。”
我想我大概此生都不会忘记维尔纳在那一刻望着我的样子。双眼在一瞬间噙满泪水,因为悲伤而眉头紧锁。那目光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当场解剖——不是那种血腥的解剖;而是在我身上找不到任何希望的目光。一股浓郁的负罪感在我心头升起——我觉得我好像遗弃了他,将他孤零零地扔在那个废墟里,走的时候还把头顶最后的路用石板堵死了。
但他终于松开了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坐回扶手椅里,盯着壁炉发呆。
我不敢再看他,顺便提起放在椅子上的药箱——那还是维尔纳拿出来专门放在那里的,等着一会儿给我上药。
“抱歉,瓦卢瓦小姐,久等了。”
见我出来,阿尔芒娜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她说。
我把药箱递给她,一边穿大衣,一边关上了家门。借着开门时的一小点灯光,我才看清,这就是那天来诊室通知我,弗朗索瓦丝要见我的那位女护士。
“你是妇产科的护士?”我问。
“儿科,柯克兰医生。但我经常去妇产科帮忙。”她回答。“弗朗索瓦丝·珀蒂女士对您的医德赞叹不已,所以我今晚冒险来找您。”
我们走出院子,转进一处漆黑的林间小径时,阿尔芒娜忽然停下了脚步。
“柯克兰医生,在我带您去见病人之前,我必须告诉您真相。马肯尼先生没有生病,刚才的话,是说给您屋里的军官听的。我很抱歉,但是事发突然,我实在编不出其他的谎言了。”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心平气和地看着她。
“请讲。”我说。
阿尔芒娜比了一个“V”的手势,压低声音,“昨天那场空袭和我们有关。我的一位同伴在掩护SOE特工的过程中,为引开德国鬼子,不小心磕在了石头上。他当时短暂昏迷,但是……今天晚上我去找他接头的时候,他忽然全身抽搐,剧烈头痛,呕吐昏厥。我们这群人里,只有他能破译德国人的密文,所以……”
“急性颅压升高,需要钻孔引流。SOE?”
“是的。您的国人,已经牺牲了。昨晚我偷偷为他收过尸。”
“为什么不去主宫医院?”我直截了当地问她。
“他是犹太人。”阿尔芒娜说,“您介意的话可以不去。我知道犹太人和孕妇的意义不同……我不强迫您,但这些话不能在您家门口说。现在您回去,还来得及。我可以再去求助布兰科医生……”
“不行,没时间了。”我立刻打断她,“快带我去。”
“您……?”
“病人在等我。快点,护士。”
在树林里绕了一阵后,我在阿尔芒娜的带领下,抵达一处四处无人,挂着“暂停营业”木牌的旧旅馆。阿尔芒娜查看四周,确认安全后,方才敲了敲门。
“塔玛拉!伊萨克有救了!柯克兰医生来了!”
开门的是个裹着破旧大衣的犹太女人。她自称是病人的妻子,带着我们上楼,进入一间普通的旅店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屋内不通电力,仅点燃了数支蜡烛。
我查看其情况并和塔玛拉了解了发病经过,确定是迟发性硬膜下血肿伴急性颅内压升高,需要引流排出血块,顺利的话,数小时后即可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