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药箱底部的剃刀,递给塔玛拉。
“夫人,我需要紧急为病人行开颅引流手术。请您为他剃光头发。这里有没有可以烧水的地方?”
“有的,”塔玛拉说,“在一楼的后厨。”
“您剃完头发后就可以去烧水了。橡胶管需要煮沸消毒,其余用具可以用酒精替代。但我要事先告知您,此处不是无菌环境,且光线昏暗,我不能保证手术效果。您能接受吗?后期可能也会出现脑疝与脑脓肿等后遗症。我会尽量避免出现感染。”
“当然,我们毫无怨言。”她泪眼婆娑地说,“您能愿意救他,已经是最大的恩典了。”
塔玛拉下楼之后,我继续为伊萨克没有剃干净的头皮扫尾,阿尔芒娜则陆续为药箱中的医疗器械消毒。阿尔芒娜一脸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手摇钻。“它真的能钻开颅骨吗,柯克兰医生?它长得像红酒的开瓶器。”
“可以。它钻开过至少十个孩子的颅骨。”
“您经常出诊吗?”
“今年不多。”
“出诊一次能赚多少?”
“一杯水。”
“Mon dieu...您真是个好人。那您为什么会……Merde!”
在我给伊萨克注射完吗啡,正要给他消毒开刀时,阿尔芒娜发出一声惊呼。我听见玻璃瓶落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破碎声;随后,浓郁的酒精味在屋内扩散开来。
我心里一沉——如果创口没有酒精消毒,那么伊萨克极有可能出现术后感染,而感染将比硬膜下血肿本身更加致命。
“柯克兰医生……”
阿尔芒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怎么办?对不起,我摔碎了唯一一瓶酒精……”
“别慌,”我说,“赶紧去找些白兰地,或者威士忌,伏特加。四十度以上的酒都可以。病人马上要开刀,必须进行消毒。”
“可是这里没有酒。”阿尔芒娜沮丧地说,“这里只是我们的一个临时接头点,我们也买不到酒。怎么办,柯克兰医生?或者我现在去医院……”
“我这里有酒。”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我尚来不及反应,下一秒,房间的门已经被推开;而维尔纳正站在房间门口,面如止水地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有一点歉意,一点柔情,一点几不可察的委屈——唯独没有责怪。
“金酒。刚好四十度。”维尔纳说。
“……可以。上尉先生。”
片刻之后,我回答。
阿尔芒娜愣住了。而趁着她目瞪口呆的档口,维尔纳已经将他的银酒瓶递给了我。然后,他对阿尔芒娜举起双手。
“我没有恶意,女士们。稍后我会为你们解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现在,我认为协助柯克兰医生完成手术更重要。”
阿尔芒娜的表情变得戒备起来。她缓缓起身,我看到她的手伸进了大衣里。
“你听到了多少,上尉先生?”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吗?”
“我不觉得。”维尔纳耸了耸肩,“但我相信——幸好你摔碎的不是吗啡,不然床上的病人醒来会恨死你,年轻的护士。”
“德国人……”阿尔芒娜的脸瞬间涨红了。维尔纳的语气仿佛在和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开玩笑,全然不似把她当成什么威胁或者罪犯——他理所应当得好像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巡查任务。
“他是我的房客,阿尔芒娜。”我说,“上次为我解围的人就是他,我以医生之名起誓,他不会伤害我们。过来扶住伊萨克,你再拖下去,吗啡就要失效了。”
阿尔芒娜还是半信半疑地看着维尔纳。
“上尉先生,我们即将开始手术,可以请您回避吗?场面会比较血腥。”
“当然。”维尔纳微微颔首,“祝您顺利,医生。我会在门外等候。”
“好的。”我平静地回答,“谢谢。”
维尔纳出去了。我忽略了阿尔芒娜诡异的目光,从箱子里拿出手摇钻,开始行颅骨钻孔。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塔玛拉惊慌的尖叫——但也只是一声非常短促的尖叫。
门又一次打开了。进来的依然是维尔纳。他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铁盆——里面是煮沸的橡胶胃管。
“我该做什么?”他说。
我头也不抬,“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出去。”
维尔纳出去后,阿尔芒娜小声说,“他好听你的话,柯克兰医生。”
“专心。”我说,“要准备引流了。”
终于,我按照通常的流程,用羊肠线缝合硬脑膜,再清除头皮上的坏死组织并进行消毒,最后再将头皮伤口缝合起来。*直起身的一刻,腰腹处的酸痛才终于不听使唤地袭来。我扶了扶腰,像每次打开手术室的门一样,打开房间的门。
塔玛拉立刻迎上来,眼睛里闪着泪光。
“手术很顺利,夫人。”我微笑着说,“如果接下来的24小时内没有感染现象的话,他就脱离危险了。按照常理,几个小时过去后,他就可以睁开眼睛,再一次与您交谈。”
塔玛拉喜极而泣,握住我的手,不断说着道谢的话。直到阿尔芒娜小声叫她的名字,示意维尔纳还在一边站着——她才如梦初醒地敛了神色,松开了我的手,站在我身侧。
气氛霎时变得尴尬起来。半明半暗的旅馆走廊里,她们看着他的目光依然带着警觉,似乎在衡量什么。
“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有宪兵盯着你们——或者说,盯着柯克兰医生。”维尔纳缓缓地说,“昨日英国皇家空军发动小型空袭之后,圣马洛的英国侨民均被纳入重点监控范围。即使柯克兰医生是我的房东,也并不例外。这位……阿尔芒娜护士,抱歉,我不记得你的姓氏——你在和我的房东出门时,就有宪兵在暗中跟随。我告诉他们我会亲自盯梢。”
“瓦卢瓦。”阿尔芒娜开口,“所以你一直跟着我们?”
“是的。如你们所见,我的房东医术高超,医德高尚,是我军重要的战略资源。无论她救的是什么人,至少我在这里时,他们不敢真的上楼搜查。幸好,没有人来。稍后,我会以‘护送外国侨民’为由,与柯克兰医生共同回到她的住处。”
“无论她救的是什么人?”
塔玛拉突然悲怆地冷笑一声。
“德国人,别当我们是傻子。一旦你出了这个门,你就会转头向盖世太保举报……你会保柯克兰医生,但你绝不会保我们!我们是犹太人!是被你们像牲口一样赶出家门,强制劳动,送去德朗西,送进焚尸炉的犹太人……”
我们都没有说话。维尔纳低着头,仿佛一个受审的罪犯,沉默地听着受害者的指控。
“很抱歉,先生,我无法相信你。但作为回报,我们会送柯克兰医生安全离开这里。正好你的酒壶被柯克兰医生用光了。我们会伪装成醉酒失足,以免牵连无辜的市民。阿尔芒娜,带柯克兰医生走。”
塔玛拉慢慢地抽出藏在衣服下的枪支,却没有举起它,只是双手剧烈地颤抖着。阿尔芒娜低下头,迈开一步,又迟疑地收了回去,为难地看着我。
维尔纳则始终低着头,沉默着。
我知道他绝不会反抗这样的指控——他一直对自己在波兰杀过人的行为耿耿于怀。我没有详细问过他那些过去的事情,但我料想,那大概就是他在与我初见时,那股控制不住的恐惧的来源。
焦灼如感染病毒般,在空气里扩散着。
我迈开步子,走到塔玛拉和维尔纳中间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如果塔玛拉想枪击或者刺杀维尔纳,她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夫人。”我打破沉寂,淡声开口,“我以我的名誉和尊严抵押,如果他举报你们,或者把今晚的任何事情泄露出去……你们可以把我和他通奸的消息随时传遍大街小巷。或者,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绣球花街的加布里埃尔太太家,告诉她这个消息。”
塔玛拉震惊地盯着我。
阿尔芒娜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别听她胡说!”维尔纳蓦然提高音量,“她只是在报答我前几天救过她,还有昨天——”
“闭嘴,维尔纳。”我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平静地陈述,“夫人,您眼前的这位军官,他不止一次利用他这身制服,为包括犹太人在内的无辜者挡下灾难,为被捕的抵抗分子写减刑文书。他用从德国人身上套出来的钱接济吃不起饭的人,尽他所能阻止□□,暴力与报复。我知道这和你们所遭受的一切相比微不足道,我也不指望你能放过他。我不是想为他求情,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杀的不只是一个德国人,更是一个——在黑暗中努力发光的普通人。如果他是个刽子手,我今天绝对不会拦您。可他——不是。”
说完,我静静地看着塔玛拉。塔玛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清晰地听见了她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她捂住脸哭了起来,哭声尖锐地在空荡的房子里,幽灵般回荡着。阿尔芒娜走过去拥抱住她,而维尔纳终于走过来,在黑暗中悄悄握住我的手,重重地叹了口气。
“艾瑟尔。”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没再说别的。我没有回答,只垂下眼睛,用力回握住他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我知道我累累的罪行书上又多了一条。我又一次背叛了国家和立场,只为了不背叛我心爱的男人——我们那些日积月累的所谓“善意”,从来就仿佛萨满人在岩边堆积的祈福石,心愿再美好,祈祷再虔诚,山上随便滚下块石头就可以摧毁。我用他的善意为他赎罪,却又为他犯下自私的罪行;一边坚守着对他的爱情,一边背叛着这个时代,背叛着那些无辜死在集中营的人。
更可怕的是——我并不为此觉得后悔。
后悔没用。而且,我别无选择。
那晚回家的路上,维尔纳背着我的药箱,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我。这条路没有什么光线,因此我们可以适当地放肆一些,像普通情侣一样牵着手摇来摇去,我偶尔还可以踮起脚亲他一下——当然,是在走出小树林之前。
“你还生气吗?”我问。
“Absolutely not。我本来也没生气。”维尔纳握紧我的手,把药箱往他自己身上背了背,“我跟着你们,你不怪我吧?我……实在没办法只是等着你回来。”
“当然不。”我说,“我理解。同样的滋味,我上次熬了两天。”
“你这么说我更内疚了。尤其我还没收拾餐桌。”
“没关系。回去一起收拾吧。”
“是我不好。我让你为难了,对吗,艾瑟尔?我不该那样曲解我自己的承诺,给你加码。对不起。”
“我明白,维尔纳。”我亲亲他的脸颊,“我都明白。”
“你可以教我一些基础的护理知识吗?”
“可以。怎么了?”
“下次这种事可以带上我。”他说,“我当你的助理医师。我把口罩戴上,只要我不说话,没人认得出我是德国人。”
我眼睛转了转,对他说,“那你说句Thirty-three给我听。”
“……我拒绝,亲爱的。”
“考察不合格。”
“……好吧。那……Thirty-three……”
我立刻开始像个傻小孩一样咯咯地笑。维尔纳轻咳一声,拥我入怀,低头吻住我笑个不停的嘴。
“虽然Thirty不存在现实可能性,three还是没问题的,柯克兰医生。”
“不合格。”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两个r比爱尔兰人的踢踏舞还地道。”
维尔纳低下头,亲掉我笑出的眼泪花。
“所以你要认真教我,柯克兰医生。学制是一百年。不过,我要是一直学不会,你会不会嫌我又笨又烦?”
“不会。”我说,“但你念错一次就要多刷一天碗。”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维尔纳一手揽紧我的腰,另一手则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传统军礼。
“Gut. Einverstanden. Meine Liebste.”
————
*手术细节参考文献:Cushing and the treatment of brain wounds during World War I,MICHAEL E. CAREY, M.D,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Health Sciences Center, New Orleans, Louisiana,JNeurosurg 114:1495-1501,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