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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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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事;至少在主宫医院是这样。在夜班宿舍里醒过来时,我看到窗户上结着云杉状的霜花。海蓝色的天光透过枝影,闪着轻盈的亮光,似乎繁星打着哈欠,在回家的路上于此处歇脚。窗外的圣马洛似乎仍沉浸在睡意之中,不愿醒来。

入目一派宁静安然,和每天并没什么不同。

回到诊室时,阿尔芒娜的食盒还放在我桌子上,里面的五十法郎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我揉了揉眼睛,出门去水房洗漱,然后回屋拿记录本和笔,开始按部就班地查房——另外一提,今天我不准备在食堂吃早饭。

我从一间装满德国兵的病房出来的时候,正好和亨利碰上。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格外阴郁,尤其在路过的宪兵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在看到我的时候表情略松了些——又迅速绷紧。直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我没有立刻前往下一个病房(目前也还有时间),而是快步走向亨利。

“发生什么事了,亨利?”我问。

亨利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早上我来的时候,路边有宪兵在张贴公告。我打听了一下,说是昨天抓了三个掩护英国侦察兵过封锁线的人,英国人被当场抓获,公告上的三个人在今天清晨被拉到郊外的采石场处决了。”

类似的事在圣马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上面是我刚为一个德国兵写下的“生命体征平稳,无异常”,在听到这种消息时,这句不带立场的医学判定,总是和德国人那个万字符号异曲同工。

“孩子,你昨天一直在医院,可能还不知道,今天上午九点,德国人会在金雀花广场举行公开演说。路过金雀花广场时,停了几辆通讯车,还看见了几个举着相机的记者,劳工们爬上爬下地安装脚手架,摆放鲜花,铺设地毯和演讲台。应该过一会儿,试音广播就要响起来了。”亨利说。

我叹了口气,“估计又是‘对英国的仇恨’专题讲座吧。德国人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政治宣传机会。”

亨利点点头,“是的。但我们和工厂的工人不用去现场。孩子,你要小心点。即使……”

“我知道。”我说。

亨利没再说话。但我总觉得亨利看起来有点奇怪,似有未尽之言,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示意我继续查房。

我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抓住亨利的手臂。

“那几个人里有没有一个年轻姑娘?”

我看了看四周,小声问。

“都是男人。确实有一个年轻的,才十七岁。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孩子?”

“没什么。”我说,“只是一个女性朋友,也在做这方面的工作……”

突然,从远方传来炸雷般的连续轰鸣。我和亨利连忙跑进诊室,向窗外看去。远远地看见金雀花广场的方向飘起爆炸而生的烟雾,几乎是同时,尖利的警报声在城市上空响起,晨间的宁静在顷刻间被嘈杂声替代。有几辆军车从医院门口经过,向着烟雾的方向开去。

“上帝。”

亨利的嘴唇颤抖着,显得格外忧心忡忡。

“亨利?”我诧异地看着亨利。

他唇色发白,目光有些躲闪,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我想去为他拿水,却被他一把拉住,用力摆了摆手。

“……别担心,我被口水呛到了,我的孩子。我估计你下不了夜班了。在医院待命吧。”

“好的,亨利。我想是的。”我说。

亨利收回目光,随手将诊室的白纱帘拉上。“这是什么?”他看着窗台上的纸盒说。

“昨晚有位护士送来的点心。我为了保鲜,放在窗台上了,等下带回家。”

“喔。是吗。”亨利点点头,“给男朋友留的?”

我脸上一红,微微笑了笑。“是的,亨利。”

亨利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悲伤的神色。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纸盒收起来,放在我手上。然后,他佝偻着背,步履沉重地,进诊室换衣服去了。我望着主任室紧闭的门几秒钟,又低头看看给维尔纳留下的半块司康饼——内心却平白生出浓重的古怪感。

我想问问亨利今天是否遇见过维尔纳——又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这个问题对于法国人而言太残忍了,尽管我们早就被迫习惯杀戮。而且,这个时间,维尔纳应该在家中为我做早餐。他也答应过我,夜间我可以去医院,但他不能去指挥部(虽然那是一句带着哭腔,又丢人又不讲理的要求)。

因此我并不算特别担心维尔纳的安全。

我拿起记录本,走出诊室,趁着新的伤者还没被送来,继续查房。果然,不多时,军车的引擎声就越来越大,然后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命令声在楼下响了起来——但我不知怎么,总觉得心里不安定。

终于查完房回到诊室的时候,诊室空无一人。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凯瑟琳却还没有出现。前一天她并没有跟我提及休假的事情。

我正觉得奇怪,恰好护士贝蒂娜敲响了诊室的门,手里还拿着一张撕得并不整齐的便条。但她看起来非常沮丧。

“早上好,德·圣克莱尔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柯克兰医生,刚才金雀花广场发生爆炸事件,有位军官受了轻伤,布兰科医生被德国人叫走了。”贝蒂娜压低声音说,“他和德国军医一起去了X光室,故而来不及告诉您。凯瑟琳·费朗茨医生今日临时轮休,因此今日上午,神经外科的工作暂时由您负责。他提了一句,说今天的事情和英国人有关……所以他不建议您参与。”

说完,贝蒂娜把便条递给我。

留言条上也确实是亨利的笔迹,且写得非常匆忙,内容也和贝蒂娜口述的内容逻辑相符。可我心头的古怪感又一次被扩大。而我完全想不到它是从何而来,难得地觉得大脑和杂草一样乱糟糟地,捋不清头绪。通常而言,亨利不会特地嘱咐我这些;它早就是我们之间无需落在纸面上,约定俗成的安排。他更多的是想告诉我最后一句。可我顶着“战时必需”的名头和维尔纳的房东身份,除了会遭遇白眼,并不会遭遇德国人实质性的伤害——如今比起我,亨利并不是他们的最优解。我相信亨利没有恶意,但我更担心的是亨利因此受累。

“情况严重吗?”

我把留言条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问道。

贝蒂娜表情悲伤地叹了口气。

“不清楚。听说是位上尉,也有说是少校的。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希望他没事,不然德国鬼子又要戒严或者杀人了……”

“上帝保佑圣马洛。对了,您今天见过阿尔芒娜·瓦卢瓦护士吗?”

“见过。她在急诊部支援。”贝蒂娜回答。

“知道了,谢谢。”

贝蒂娜对我点点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刚刚贝蒂娜说到上尉的时候,我感觉眼前一阵发黑,插在口袋里的手凉得像冰。我努力告诉自己,也可能是少校……

一定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爆炸发生的时候,维尔纳应该还在厨房。他现在应该正在指挥部忙碌,或者协助维持秩序,或者正在趁乱偷偷来医院见我的路上……但从没有一种想法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脑海里。我强行压下涌到喉咙口的恐慌,却觉得头重脚轻,空荡荡的胃仿佛被两只手握住,拧紧,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门框。

已经临近上班时间,走廊里陆续多了一些医护和病人家属。我听见他们小声地议论着:

“希望不要波及我住的那条街。我还不想死。”

“上帝知道德国鬼子又要怎么折腾人?”

“最好都去见耶和华……”

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向主任室,去拿亨利的记录本。五个换药,两个腰椎穿刺,一个更换引流管。

在我给第四个颅脑损伤病人换药结束后,护士过来告诉我,重症病房有位少尉突发喷射性呕吐,陷入昏迷。我过去查看瞳孔对光反应后,摇了摇头。

“没有抢救必要了。”我一边在记录本上重重地写着字,一边喃喃自语,“瞳孔对光反应完全消失……”

话音未落,病区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张熟悉的脸伴着剧烈的喘息声出现在病区门口。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手中的记录本“啪”地一声滑落在地上。正在清理呕吐物的护士发出一声惊呼。

奥古斯特·拉夫勒。

维尔纳的副官。

“F……Doctor,”他面如土色,颤抖着说,“请您立刻跟我去手术室。长官……”

一阵尖锐的蜂鸣声□□着我的耳道。

然后,我听见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奥古斯特的那句话之后,世界都在我面前扭曲成漩涡——我只记得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区,一路向手术室的方向跑去,直到在手术室门口看见亨利的身影。

亨利的目光分外颓丧。

他看到气喘吁吁的我,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将我带进一边的术前准备室,关上门。

我没有问亨利任何事情。

我只是开门见山地说,“告诉我全部情况,亨利。”

“你做好心理准备,艾瑟尔。”亨利说,“在今天早上的爆炸中,一枚弹片飞进了上尉的腰椎区域……X光显示异物在L3和L4段。没有直接切断马尾神经,卡在椎管附近,本来取出弹片,实现对神经根部的减压即可……但在术中,突发硬膜撕裂,发生了脑脊液漏。虽然能看见硬膜边缘,但你知道,即使侥幸修补成功,以我们现有的条件,也非常可能诱发化脓性脑膜炎……就算他侥幸活下来,你也愿意照顾他,那反而比死亡更痛苦……施密特军医建议简单缝合后保守治疗,我推说需要听听你的建议……他是你的爱人,你来决定吧,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但我此时没有任何悲伤的心情——在爱人的生存权摆在你面前,等待你去决定时,你是没有任何心情去哭泣或者悲伤的,大脑反而因为过度紊乱,只剩下两个最本能的选项:救或不救。

于是,我斩钉截铁地说:

“做。我亲自做。”

“孩子……”

“没时间了,亨利。”我说。

亨利没说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们沉默地消毒,洗手,换手术服。亨利谨慎地重新更换了一套。

“还是我来做吧,孩子。”

临进入手术室前,亨利说。

“不。”我说,“一旦失败,你没办法承担责任,亨利。而我……他死了,我也没办法活下去。所以,交给我……你是我的老师,只有你知道怎么配合我。”

亨利没再说什么。他点点头,陪着我走进手术室,走近我的爱人,维尔纳。我心爱的维尔纳。亨利已经调整体位,将脑脊液漏处调整至最高。那具我熟悉的躯体,曾经无数次拥抱我,亲吻我,用生命去爱我的男人……现在却毫无生气,一如被摆在手术台上,凿碎了背部的石膏像,也像一座苍白的拱桥。直到看见他身后那处血肉模糊,渗漏着透亮的脑脊液的创口时,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和绝望感才涌上我的心头。我恍惚地看着他,想叫他的名字,维尔纳……可我不能,他也不会回应我。我只能寄希望于他的灵魂能听见我的呼唤。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

如果他不能再一次睁开那双蓝眼睛……

如果他的眼睛里再也不会倒映出我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维尔纳在我手下失去呼吸和心跳时,苍白干瘪的样子。我屏住呼吸,不敢再想下去。我不能让自己有任何情绪波动,我必须只把他当成我的病人,而不是我的爱人。我来不及后怕,什么都来不及再想;我必须赢……我必须赢。我可以创造一次奇迹,就可以创造第二次。失去爱人的恐惧被我硬生生扭曲成面对疑难杂症的执拗,和从死神手中争夺生命的责任感——情绪和爱情不能让他活下来,但医生平稳的双手却可以。

其余的事情,我只能交给命运,时间和等待。

“体温正常,呼吸平稳,都是好征兆。开始吧。”

深呼吸一口气后,我说。

由于缺乏补片的缘故,我们选取了维尔纳腿部的筋膜作为裂口修补材料。去除骨质,复位纤维。*然后,就是最关键的部分——缝合。我捏着小圆针,穿刺,打结,不知不觉间已汗流浃背,术中放大镜*的镜面一次又一次起雾,由亨利医生亲自担任助手为我擦拭镜片,进行各项无菌处理。再来,再来……施密特军医(我起初并未注意到他在手术室内)找来了宪兵们夜间使用的手电筒,照着我缝合的部位,充足的光线让我的缝合过程顺利许多。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只记得在进行瓦尔萨尔瓦操作时,手术室内鸦雀无声。

“没有漏液。”施密特军医颤抖着说,“没有漏液……柯克兰医生,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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