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信你,亲爱的。我猜,婚事不是你愿意定下的,对吗?你绝不会愿意和一个不了解的人订婚。”
“你是对的。”我解开蝴蝶结,依偎着他腿侧回答,“是1939年的事情了。我父亲认为嫁给军人是个体面的归宿。从伦敦实习回来后,我才知道这件事……我为父亲的强势而愤懑。所以那张电报,我只扫了一眼,连他姓什么都没记住。当时马修还在海上,订婚仪式无法举办。于是我借着义诊的机会,和英国医疗团一起来到法国。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看来你父亲会喜欢我的。”
“你确实能和他相处融洽。他的脾气古怪极了,在他眼里,生命就是在计提一笔漫长的资产减值损失,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他人生中的坏账准备……”说到这里,我转移了话题,“作为交换,上尉,你是不是也该给我讲讲你过去的事?”
“哪方面?”
“波兰。”
我随口说。大概是因为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事,且今晚的气氛属实太过放松;我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又做了搞毁气氛的事,就和我在大学时搞砸的那次约会那样——虽然维尔纳并不会和我生气;即使我没具体说明我想问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总能懂:
那些让他耿耿于怀,恐惧至今的事。
果然,维尔纳浑身一僵。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洗完,垒在一边,又空干净水,没有说话。我站起身来,略有些不知所措地抚上维尔纳的脸。他垂着眼,眉眼间显得非常沮丧,睫毛阴影下的蓝眼睛里蒙着浓郁的阴霾。
“抱歉,亲爱的。”我踮起脚,把他抱进怀中,“我很抱歉。我明知道……我不该和你提这个。”
“该抱歉的是我。”维尔纳把我揽紧些,轻轻一叹,“你没有任何事不该跟我提,艾瑟尔。我迟早要告诉你那些1939年的事。那些……发生在维斯瓦河以西的事情。”
他在提到1939年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我的臂弯中颤抖着,显然非常不愿意回忆那段在前线的日子。恰好这时洗澡水烧好了,我便松开维尔纳,去将楼梯间下的小木车搬出来,又将木凳放进浴桶中,以把他的身体垫高,让创口离开水面。他也从善如流地走进盥洗室,褪下衣服,挂在木钩上,侧脸沉痛而庄重——仿佛他要跨进去的不是家里的铁皮浴桶;而是一场自我解剖的洗礼仪式。
在水汽氤氲的盥洗室里,他第一次对我诉说那些鲜血淋漓的故事:
“我不记得第一次杀人——是杀人,艾瑟尔,不是战场上兵戎相见的那一种——是在哪天,在哪片森林了。我只记得,那大概是在9月上旬的一个黄昏。”
“出于报复波兰士兵对我军造成的重大损失的目的,上校下令枪决6名被俘虏后,仍尝试顽强抵抗的波兰士兵。而被命令执行任务的,正是我所指挥的连队。我起初不肯接受,以战俘已失去战斗能力为由辩护,说这是公然违反《海牙公约》和《日内瓦公约》的犯罪行为——但在场的士兵和军官嘲讽了我的‘古板’,称我的软弱和抗命行为不仅违背军人精神,而且还会有损他们为德意志而战的尊严,我会被送上夏洛滕堡的军事法庭,我的家人也会因我背上骂名……我知道很可耻,但是我确实害怕了。而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名我的下属越过我,先行开枪……悲哀的是,大多数人都在为他喝彩。”*
我沉默地掬水,为他擦洗身体,看着水流过他背部那些我早已熟悉的伤疤,不时在他肩膀上留下亲吻。
“我的同僚说,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其他的连队这么做。……所以,无论我愿不愿意,最后我还是接受了这个命令。上校骂我是懦夫,要求我必须开枪,不然就把我送回柏林……我至今记得我扣下扳机时,那位无名战士轰然倒下,血在地面上汩汩流淌的声音;记得那天我和我的连队把他们抛尸到附近的河水中时,血色的夕阳,乳白的雾气,染成粉色的芦苇和被染红的河面……”
“而那只是第一次。”我终于开口。
“是的。”维尔纳闭上眼,疲惫地说,“自从那次之后,为了‘磨炼’我的‘坚强意志’,‘荣誉意识’……只要涉及到类似的事,上校都会派我的连队去执行,或者监督。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两到三次。直到上校命令我去烧毁关押着波兰士兵和军官的工人宿舍楼*……我实在无法忍受,称无法执行上级军官公然违反战争法律的命令,申请临时解除我的指挥官职务,并要求上校将本次行为上报更高一级指挥部。……那是我第一次公开抗命。很巧,也是一个黄昏。一个和我去妇产科偷看你和索朗日那天,同样宁静的粉色黄昏……那些松树和白桦林……我记得夕阳浮在宿舍楼破碎的玻璃上,再渐渐暗下去时,像慢慢氧化的血……”
我将皂粉涂在我爱人的金发上,手法轻柔地为他清洗头发。柔软湿润的金发在我指间穿过时,我觉得我似乎也跟着他的叙述,穿越时空,回到了两年前,站在那片断壁残垣之下,在虚空中和他一起仰望着那些硝烟中的残骸,听着士兵们的祈祷声……
“大概是我说的‘上报’起了效果,他担心会影响他的仕途——艾瑟尔,你知道吗,我居然成功了。那道命令没有执行,代价是我的军官评估表上被写上了一句‘此军官不适合担任指挥官职务,建议调离前线,至后方单位担任文职’。于是,在德军进入华沙市区之后,我就顺理成章地被留在后方占领区。从华沙,到巴黎,再到布雷斯特,拉罗谢尔,圣洛,直到来到圣马洛……然后遇见了你,艾瑟尔。我的爱人,我的天使,我心灵的祖国……以及,未来,如果我还有未来的话——我孩子的母亲。”他说。
他犹闭着眼,没有睁开。水从他头顶滑下,他满脸都是冰凉的水渍。我们谁都没有擦。我没应声,长长地叹了口气,微阖眼眸,将维尔纳头发上的泡沫仔细地冲掉。第一次,听完他的独白后,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一个又一个亲吻落在他潮湿的额头上,把他赤裸的上身抱进我怀里。他身上的水汽浸润着我的衬衫时,我感觉到我拥抱着那个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哭泣,迷茫,歉疚的灵魂;他头发上的水滴慢慢落下来时,仿佛那些沉重的历史所承载的眼泪,坠入我的心底。
“维尔纳。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害怕。”好一会儿,我才说,“是因为我的职业,对吗?”
“是。但我又忍不住想靠近你,艾瑟尔……像我对你说的,生活在黑暗里的罪人,没办法抗拒突然出现在生活里的月光。”他轻声回答,“除了这点,还有……我见过的那些更残忍的事。党卫军们……”
我扳过他的下巴,把他的恐惧吻进我的唇里,将他的气息,尽数顺着喉咙吞咽下去。
“好了,我明白,维尔纳。我非常明白。另外,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些。”我抱着他说,“我选择爱你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和你承担过去,现在。还有……未来。我们的未来……记得吗,我也是救过盖世太保的人。”
“别这么说。你是医生,救人是你的天职。”
“而我也是你的爱人。”我说,“相爱是属于我们的天职。”
“如果我是个麻木的执行者,”他凝视着我说,“你还会爱我吗,艾瑟尔?”
“会。”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但我不会选择你。但正因为你不是麻木的执行者,所以,上帝把你送到我身边,让爱与选择合二为一。”
维尔纳没说话,一把勾住我的脖子,继续吻我。他从锈迹斑斑的铁皮浴缸里站起来时——虽然他是男人,但我还是联想到了在我们初识时,他在纸上写下的,那个美丽且危险的意象:罗蕾莱。莱茵河神的女儿,随时准备着将迷失的海员拖入水中,成为她永久的伴侣。他是我在人生之海中航行时触及的礁石,却也是我停靠的岸。在灯塔被命运降下的黑色帷幕重重包裹时,我们小心地守护着彼此,即使我们被海浪湿透了眼睛,却而不曾真正迷失。
维尔纳低喘着说,“我想在镜子前看着你,艾瑟尔。自从成为军人,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点点头,让他拉着我的手,十指紧扣着贴在玻璃上,玩闹似地,拖下一道长长的指痕;又似乎是刻意——以把本来透明澄亮的视野,变得斑驳,模糊不清。
他弯下腰,轻吻我的肩颈。我在镜中看着他深邃的眉眼,看见他看着我的眼神——
又是晚餐时那样,望着……
望着……
萨松笔下的小路*;士兵们的长眠之地——
我眼前掠过那首诗里所描述的,白光闪动的空洞的黑。萨松说,它属于那些满手鲜血战死,仰望着天空的人。*我转过身,再次揽他入怀,黏连地吻着他的前额,抚弄他潮热的金发;他温热的气息呼在我的胸口,我却在那些呼吸声中,宿命般听见白雪落在掌心的声音,看见一个伶仃着站在夕阳下,身背步枪,血迹与暮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背影……
不,那不是暮色。
是破晓。
是我一个人的黎明。
“维尔纳。”
“嗯?”
“你的延驻申请,有效期到什么时候?”我问。
维尔纳的身体略微抖了一下。而后,抬起身子,将我揽进他臂弯里接吻。
“一月二十五日。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我犹豫片刻后,柔声回答,“今时不同往日,亲爱的。你别忘了留好审批的时间。”
“喔,亲爱的小苹果女士,我可从没有忘记它。”他难得露出个调皮的微笑,以一种非常讨打的声线说,“我记得那天……有个英国姑娘因为怕我走,为我哭了。它可是个大功臣,不然我都不知道她这么舍不得我。”
他没说完。我红着脸堵住了他的嘴,再一次把他拉进相聚的愉悦里。而延驻申请相关的话题,也随着再一次氤氲起来的雾气,一起恶作剧般钻出了盥洗室的门缝。
——而这一晚,没有人再想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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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卡雷尔,《东进:1941-1943年的苏德战争》
*国防军的屠杀行为参考文献:Tomasz Sudo??, IPNZBRODNIE WEHRMACHTU NA JE??CACH POLSKICH WE WRZE??NIU 1939 ROKU,IPN
*萨松《小路》:段冶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