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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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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纳在1941年12月6日——他受伤的第十天,术后的第九天半,得以出院返岗,随之而来的还有对他的处理决定:德方认定本次爆炸案为“重大过失行为引发的物资损失”,维尔纳作为“军医系统监察官”的权力被暂时上收,同时被严重警告后记入档案。当天晚上他告诉了我爆炸案的实情——基本和那天我从克劳斯的话语中拼凑出来的一致:抵抗者伪装成工人混入会场并安装炸药,企图炸毁德方通讯车,而维尔纳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将那名抵抗者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代价却是自己险些非死即残。

他是在饭桌上告诉我这些的。我为他煮了些清淡的燕麦粥,并在里面加了香肠和两个鸡蛋,至少这个全欧洲都一样做法的食物不会让他对我的厨艺评头论足。晚饭还有阿尔芒娜和塔玛拉送给我们的薄饼。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维尔纳说,“我只是下意识地冲过去拉了他一把。原谅我,艾瑟尔,我当时没有第一个想到你。”

“我们扯平了。”我托着腮对他笑笑,“当时救下弗朗索瓦丝和索朗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你。”

他报以充满柔情的笑容。

“你真美,柯克兰医生。”

“你也很英俊,我的上尉。”

家中在多日的沉寂和匆忙之后,终于再一次迎来熟悉的生活气息——燕麦,苹果,薰衣草与旧木香气。但我在维尔纳的眼睛里,开始捕获到一些细微的不同:目光中的依恋比在医院更加浓郁,湖水蓝的眼睛望着我时,开始多了一些沉思与贪婪。后者——是我在他眼中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名抵抗者,”我放下粥碗,有些不自然地说,“那时我还不属于他们。”

我本以为维尔纳至少会流露出一些惊讶和不赞同的情绪;尽管他对我和亨利帮助抵抗者的行为并不是完全一无所知。上次救助伊萨克之后,他没有明确表达不支持,只是再三嘱咐我小心行事——结果救助伊萨克后的第二天,我们就因达维德的举报而自顾不暇。

结果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给我剥水煮蛋。

“什么时候的事?……mein Gott,蛋壳和蛋清粘在一起了。”他微微一笑,把那个坑坑洼洼的鸡蛋放在我的粥碗里,一边擦手一边说,“它看起来简直像刚被轰炸后的战壕。希望你不介意,宝贝。”

我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当然不介意。……不影响吃。是你受伤第二天的事。”

“家里的鸡蛋还够吃吗?”

“够的。艾丽莎听说你受伤,虽然……还是托女仆送来了十个。还有杜邦书店的店主,往我们的信箱里放了几个。”

“他也是你们的人?我是说,瓦卢瓦小姐和塔玛拉夫人。”

“是的。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这件事。”

“他们……相信你吗,艾瑟尔?”

“我不知道其他人。”我如实说,“杜邦先生愿意为我提供担保。他对我表示了很大的信任。先前我拒绝过阿尔芒娜一次……后来,是我主动请求她。”

维尔纳又低头喝粥。我转过头,看着壁炉上枯萎的薰衣草。那还是克劳斯和克拉拉送到病房的那束,维尔纳说想试试把它们做成干花,出院前一天晚上被我带了回来。我没再提及过他们的事——维尔纳与克劳斯发生争吵的那天,我为他守夜时,曾悄悄吻去他睡梦中滑落的眼泪。当然我不会告诉他。

“艾瑟尔,见不到你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那些法国人要比我更可靠。如果这次我就这么死了……我当时的想法,那个‘战时必需’……还是太草率。我知道你和亨利会偷偷帮助法国人。有了这个头衔,既能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也能为你挡掉一些我看不见的举报信……我直到现在都想不通,那位犹太老人怎么会看见我在那里等你。犹太人早就不被允许出现在医院附近了。”

他的语气非常温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已经死了。”我轻声说。

“是的。也可能他只是一位走投无路的老父亲,是我想的太多了。”

维尔纳示意我坐到他身边。我坐过去,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头靠在他肩膀,让他自然地环抱着我。我们面对着的是空荡荡的客厅,和紧闭的深色窗帘,和我们偷偷去电影院约会那天如出一辙的姿势,只是这次在我耳边响起的,不再是《Horst Wessel Lied》,而是他在我耳边的絮絮低语:

“艾瑟尔,你知道,我一直不支持你和瓦卢瓦小姐接触。但是,现在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依然愿意对你发出邀请,愿意相信你,所以我觉得我也可以相信他们。但你最近要小心。我现在的情况,可能不能帮到你太多。”

就像医生们必须以最客观冷静的视角陈述病情一样;我们以最平淡如水的语调,诉说着我们之间,那些随着时代之波澜而起伏的抉择。恍惚间,我似乎又看见了手术台上,维尔纳苍白的身体。时钟仿佛试图量化命运的节拍器,滴滴答答地走着。

“维尔纳。你不问我为什么吗?”我问。

“我大概知道。”维尔纳贴贴我的额头,“但是我很难总结出来。不过你的选择,一定有你的道理,艾瑟尔。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独自以身犯险。必要的时候,把我的名字搬出来,如果那能让你活下去的话。”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要听我的指挥。”我看着窗帘上明暗不定的光影,拉过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仿佛亲吻着玫瑰花的花瓣那般吻他的指尖,轻声说,“……如果某天,我不让你去哪里,那你一定不要去。维尔纳,我不认为我们两个的力量能和时代抗衡,但……至少我能给我心爱的男人,争取一些远离死亡的机会。”

这一次,维尔纳许久未说话。他与我十指紧扣,我们缠绵地接着吻。

“知道吗,亲爱的,我也是这样想的。”他说。

“答应我。”我托住他的头,轻声说。

维尔纳深深地凝视着我。他一只手抱紧我,另一只手认真地对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国防军礼。

“是,我的最高指挥官。”他低头,轻吮着我的唇瓣,“我爱你,艾瑟尔。上帝,我是如此感谢——感谢英吉利孕育了你,感谢法兰西将你赐予我。”

收拾完餐桌后,我去厨房刷碗,同时给维尔纳烧洗澡水,他则上楼去换衣服。他的身体还没好全,他返岗本身已经让我心惊胆战,重体力活被我严词拒绝,我也担心他会拉扯到伤口,等下会亲自为他擦洗背部和其他需要弯腰的地方。屋内的一些物品尚且杂乱。幸好奥古斯特自告奋勇帮忙打扫过地面——奥古斯特曾经想与维尔纳共同担下爆炸案的处罚,维尔纳表面接受,实际却没有上报奥古斯特的任何信息。

别在耳后的头发随着我的动作,一点点滑落到眼前,耳边同时充斥着炉灶的嗡鸣声,水声和碗碟的碰撞声。温热的蒸汽慢慢地在窄小的厨房内弥漫起来,落满我的睫毛;水管里的水冰凉刺骨地冲刷着我的手时,我却没来由地联想到十月,他对我提起的图拉——

“我们还能一起活到战争结束吗?”

如同冬日行走在河面上时,突然踩破薄冰的那一瞬;我的心狠狠下沉,猛然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征兆——我和维尔纳之间,一直有种难以言喻的心灵感应:比如我哪天突然想吃烤栗子,加香肠的鸡蛋羹,维尔纳晚上回到家时,一定会买回一小包,晚饭的鸡蛋羹里也一定会放香肠。而这些想法只是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总觉得维尔纳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直觉。

但我又觉得不应该——虽然我们极少提及政治类的话题,可如果真是那样,他反而不会不告诉我;而且他的延驻申请还在有效期内。纳粹们总是格外注重这些形式类的东西,并对在形式主义下,晚期肿瘤般硕大臃肿的体制得意洋洋。不过,白天去杜邦书店给菲利普送我整理好的医疗物资运输时刻表时,菲利普又确实说过——“德国人在莫斯科附近陷入僵局”。如果不是阿尔芒娜告诉过我,菲利普是从巴黎逃亡回来的学生,且老杜邦没有儿子,我可能也会被菲利普骗住。他让他自己看起来像个色眯眯的中年人,长相也和柜台上摆着的老杜邦的照片有八分相似。

“圣马洛能接触到的多是英吉利海峡战线的士兵,所以比起巴黎,这边对德国人在苏联的情况了解滞后……”菲利普说,“事实是德国人已经疲惫不堪,连冬装都供应不上。更可笑的是,巴黎居然给他们送去了葡萄酒。我想那些德国人收到葡萄酒时的反应会非常有趣。”*

我浮想联翩,不知不觉出了神,直到水龙头被关上。扭过头时,猝不及防地落进维尔纳的怀抱里——并再一次被他温柔地封住了嘴唇。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脖颈上。他已经换上了他的常服,一件已经略显宽松的白衬衫,和一条浅棕色的羊毛西装裤,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

“在想什么?”他温声问。

“没事。”我拇指轻轻抚着维尔纳的喉结,“……一些旧事。我前几天帮一个英国皇家海军偷偷开过药,记在两个病情可轻可重的伤兵名下。”

维尔纳笑了笑,松开我已经被暖热的手。我们交换位置,由他接替我继续洗碗。我搬了矮凳过来,一边盯着洗澡水,一边在被潮气晕染开的灯光里和维尔纳闲聊。这些天他都在住院,故而德方取消了碳火供应,水要烧至少半个小时。

“我猜和英国皇家海军有关。”

“是的。”我以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在英国有(had)一个未婚夫,他就在英国皇家海军服役。”

“你用了had。”

“是的。”我说,“Aber ich habe dich.”

“Indeed.My honor.”维尔纳的声音里带着笑,“我记得柯克兰医生说过,那次和我看电影,是她第一次和喜欢的男孩出去约会。不过我还是想知道,那位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甚至没见过他。你相信吗,维尔纳?我都不知道他姓什么。除了他是军人以外,我只知道他名字叫马修。”

——这是我第一次和维尔纳提及马修。事实上,在我写给英国的家书被退回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想起马修。这个名字于我而言,比起一个有实感的真人,更似一个支撑我不至于完全倒塌的,浪漫主义的精神符号——即使蛮不讲理,且转瞬即逝。

维尔纳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噙着笑意。我看着他松垮的白衬衫,突然起了玩心,挪过去把他的衬衫下摆系成蝴蝶结,露出他腰部的皮肤,顺便查看一下创口——目前看情况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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