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护士艾琳过来为维尔纳测体温和血压,以及注射今日的药品时,我正搀扶着维尔纳在室内尝试短距离行走。她进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因为我的手臂正在维尔纳的臂弯里,已经来不及,也不可以抽出来——维尔纳下意识地想放开我,我的回应则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对不起,柯克兰医生。”艾琳推着医疗车,退至门外,讪讪地说,“打扰了。”
我听见维尔纳呼吸一滞。我知道他已经听懂了艾琳这句话背后的东西。我本不打算解释,如今我说什么都会被他们认定为掩饰,况且我本来就是在撒谎。我只低下头,说了句“没关系,请进”,就扶着维尔纳慢慢往床边走。
“今天的复健训练就到这里吗,柯克兰医生?”维尔纳换上了一副遗憾的语气,“我已经五六天没有下床了。我真想多站一会儿。”
我立刻会意,平静地回答,“是的,上尉先生。”
“等我见到亨利医生,我会问他今天早上为什么没来。”他挂起一副少见的客套微笑,咕哝着说,“我记得今天本来是安排他来复健。为什么换成了您?作为房客,我足够了解您的力气。真是给您添了麻烦。”
“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在艾琳不屑的目光里扶着他躺下,“在本年度向医委会提交的论文里,您奇迹般的康复将是我论述脑脊液漏修补术的专题中,重要的病例之一。格莱蒂小姐,您可以为上尉先生测温了。”
我并不高尚;当然,我也不指望我和他的三言两语能扭转医院满天飞的流言。艾琳为维尔纳测体温和血压的时候,我只安静地坐在陪护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床头的薰衣草。
“我很荣幸,柯克兰医生,毕竟医学不该服务于政治。我听副官说,医院里有人在传我们的绯闻?”
他直白地问。
我看见艾琳挂输液袋的手一顿。
“Perhaps.”我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故作轻松地配合他的假话——我提前嘱咐过,奥古斯特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医院发生的一切。
但他下一番话却让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法国人真是愚蠢。怪不得你们英国人会抛弃他们。”他讽刺地说,“如果您是法国人,我能理解他们的谣言。但您是英国人——盖世太保永远比谣言更快。而政治纯洁性高于一切,无论对您,还是对我。尤其对于您——一个敌国公民而言。”
“……请不要这样说。”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干巴巴地回答他。
维尔纳轻松地接过话头,微笑着看着艾琳,“抱歉,我忘记了我面前还有一位美丽动人的法国女护士。您不会介意吧,护士小姐?您的金发让人想起莱茵河畔的芦苇……温柔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的话语笨拙极了,老套且土气。
——我却明了。
一瞬间,只觉得心里发沉。
艾琳果然没接话,只为维尔纳绑止血带和扎针的动作肉眼可见的手重。我趁着艾琳侧对着我,带了些无奈看着维尔纳,仿佛在看一个不遵从医嘱的难缠病号(事实也确实如此,比如昨天晚上他提出的无理要求),他则无辜地对我眨眨眼。但艾琳离开病房的时候,再看着我时的目光确实比刚进门时要和善一些。
她走的时候,刻意重重关上了病房门。
我叹了口气,坐回维尔纳床边的铁凳子上,托着腮。他手背上另外两个被扎出来的洞还在流血——是艾琳为了报复他的言论和调戏刻意扎偏的,过一会儿就会结痂。
我本想就他刚才的行为说些什么。
但我又直觉:对于如今我们的处境而言,说什么都显得没有意义。它并不会改变我们被唾弃的事实,即使如阿尔芒娜所言,我们没有用这份爱向任何人开枪——但我们却因此时刻准备面对合理合法的枪口。
有形或无形。
于是我只是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活该。”
维尔纳委屈地扁扁嘴。
“我不擅长这个。”他说。
“你真的‘昏昏欲睡’吗,冯·比尔肯贝格上尉?”
“假的。我清醒极了,亲爱的。”他委婉地问我,“多久了?我记得之前不是这样的。”
“自从我跑向手术室那天起。当时我在重症病区查房,看见奥古斯特的一瞬间,我疯了一样地往手术室跑。亨利医生的记录本被我掉在了地上……或者说,一滩呕吐物里。别担心,不是我的。很多人都看见了。所以……我想我那天比看见老鼠跑得更快。”
我笑了笑,抬起手,抚上维尔纳的脸颊。他在那里留下一个轻吻,安静地蹭着我的掌心。
他看起来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我问。
“没什么。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艾瑟尔。”
“又来了,维尔纳。你总是这么夸张。”我说,“不过,你别怪奥古斯特。他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当然不怪他。”维尔纳闭了闭眼,说,“我不怪任何人,艾瑟尔。”
“包括你自己。你一直都是最合格的男朋友。”
我把凳子搬到他没有输液的一侧。这样我就可以握着他的手了,或者把它放在我的脸上。
“我不是。”他苦笑一声,说,“看看我。我都让我心爱的女人为我承受了什么……而在这之前,我居然还说出那样的话。面对你,我愧于说我爱你,艾瑟尔。不过现在,我想,我爱上你,或许是一种必然。”
我握紧他的手,“必然?”
“你知道我一直在做的事。”维尔纳凝视着我说,“一个军人承认自己效忠的祖国有发动战争的罪过,并为减轻这份罪孽,做出许多背叛祖国的事情。我每天活在对祖国和对受害者的愧疚里……还有我的家人,尤其是安娜。虽然……我告诉过你我的想法和理由,艾瑟尔。但无论如何,我确实效忠于这个折断我妹妹梦想的体制,却又不得不依赖它,依附它……在遇到你之前,我的想法是,等到我不能再为我的祖国赎罪那天,我会选择回到前线,以身殉国。”
“向你的国家赎罪。”
“是的。”
“我理解。”我轻声说,“士兵的天职是上阵杀敌,一如医学伦理要求我救死扶伤。单就这点而言,维尔纳,你没有错。”
维尔纳摇摇头,“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像我说的,艾瑟尔,你从不为自己辩解,只是承担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而这就是你最吸引我的地方。战争把你推到这个位置,而你拒绝将一切推给战争,就像你从不因为我救助谁,而否定我确实做过的恶。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你不知道一个勇于承担后果的人有多么让人倾心,即使她动摇,害怕,可她还是这么做了。而这是我所欠缺的。谎言,制服,包括死亡……都是我逃避罪行和后果的渠道。我居然将我的后果转嫁给你,这是不可原谅的。是我自己选择了爱你,而我不该用爱情赦免自己向我的国家犯下的罪。如今,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维尔纳拉过我的手,贪恋地吻着它们干燥的指腹。一片乌云此时遮蔽了窗外的太阳,屋内淡金色的光渐渐暗下来,灰蓝色海水般灌入窗内。但也只是一刹那;我扭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它已经随风漫步离开。
我看着阳光一束一束冲破云层的薄边。
呼吸感随着潮水褪去,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
“你做出了什么选择?”我望着他说。
他还没回答,病房的门就再一次被敲响。
我连忙把手从维尔纳唇边抽回,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奥古斯特。他一只手向我敬礼,另一只手则提着公文包,那里面是维尔纳今天要处理的工作——也意味着我该去诊室工作了。
不得已,我只能中断对话,依依不舍地与维尔纳吻别,回到诊室。
桌子上摆着阿尔芒娜送来的餐盒。
我把它放在腿上,用身体和办公桌遮挡住它,方才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张用油纸包好的可丽饼。我将可丽饼小心地剥开,里面夹着另一张油迹斑斑的纸条:一位逃脱的英国皇家海军俘虏腿部中弹,现藏匿于修道院,需磺胺与普鲁卡因。
它对我来说并不算难事。
我在病历本的角落记下这两种药物,再找出火柴,走进储藏间,将纸条烧成灰烬。
——这便是我昨天没有告诉维尔纳的事情了。
我向阿尔芒娜表达意愿后的次日中午,便收到了积极的答复。我们肩并肩坐在医院房顶的秋千上,吃烤苹果,喝洋甘菊茶,一边低声交谈,乍看起来就像两个分享零食的普通姑娘。我与维尔纳“关系不同寻常”的流言已经在医院传开,看守天台出入口的宪兵看到是我,反而不敢轻易靠近,只远远地向我敬礼,不时瞟着我们这边。
“我的那位上级听到是您,当时就答应了。他说,他早就从伊萨克那里,知道您的男朋友是德国人——但现在,他愿意相信您是安全的,并愿意为您提供担保。虽然这是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但是……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阿尔芒娜嚼着苹果,看起来非常疑惑。我也一样,惊讶于为什么一直对我心存疑窦的抵抗组织现在会这么轻易地接纳我。
“在这之前呢?”我问。
“他一直没有表态。但他和您坚持的观点一致,他认为所有人都有选择生与死的权利。碎镜小组——我不知道您是否有所耳闻。一个多月前,他们曾在德军的一次晚宴上击伤一名德军中尉……感谢上帝,德国鬼子们没有像在巴黎那样,逮捕和处死人质。他们曾经也找过我们,希望合作。虽然……但大多数人还是不认可他们把同伴和平民当做消耗品的可怕理念的。他们甚至振振有词,说这是‘难而正确的事’,把所有人的牺牲都说得像算账。战争真是太可怕了!所以菲利普严词拒绝了他们,并不允许我们再与他们来往。”
“我听维尔纳提起过那次晚宴。那次晚宴,他在场,还联合几位军官提交了请愿书。”我说,“这件事最后被定性为内部检查疏漏,起决定性作用的是那位乌尔曼上校。不过,他们的爱国情怀确实是不能否定的。”
关于那场晚宴后半场的事,我依然不愿意回忆太多。于是我岔开话题道,“你们……我是说,我们,叫什么名字?”
“‘不眠者同盟’。”阿尔芒娜随手绕着头发,小腿晃来晃去的。“对了,柯克兰医生,在圣卡利克斯街的杜邦书店可以读到巴黎来的旧杂志,《法国医生》。现任店主从巴黎偷偷带回了几期刊物,他说欢迎您以私人名义随时借阅任何书籍。”
“Ethel,Please。现任店主?”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