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的,艾瑟尔。我们叫他菲利普,他也自称是老杜邦的儿子。”阿尔芒娜展开一个愉悦的笑容,“至少德国人承认他的这个名字。他经常偷偷给德国士兵出售色情杂志。他们可不能没有这家书店。”
“他就是你的上级?”
“是的。”
如今回想起那个中午时,我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心绪。我仍不知道我这一步选择是对是错,是否太过冒险,是否思虑草率。我从不认为我能幸免于战争,迟早有一天,我,甚至亨利,我们为法国做的一切会被德国人发现——而这远在我认识维尔纳之前。
那天起我开始写身为抵抗者的日记,并把它们锁在我的床头柜里,不为记录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为证明维尔纳并不知情。维尔纳为我争取的“战时必需”,是为了让我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而这一次,我想做的事,是让他活着——至少让他多远离死亡一次。
这天午间休息时,我本来准备将装着磺胺与普鲁卡因的餐盒交给在一楼的阿尔芒娜后,就上楼去看维尔纳。但我走到一楼时,发现门口总是懒散的宪兵们站得笔直;和阿尔芒娜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克劳斯·乌尔曼上校携夫人在午间临时来访——更准确的说,他是专门来看维尔纳的。他拒绝了院长的会谈邀请,直奔维尔纳的病房。起初我只以为他是因为好友康复良好而情绪激动——直到宪兵敲响我诊室的门。
“柯克兰医生,乌尔曼夫人有请。”宪兵不情不愿地对我敬了个礼,“请您即刻前往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病房。”
这不是一个非常正常的现象。但应该不是什么紧急状况,不然来的就不是宪兵而是护士了。
我拿起记录本,迅速跟着宪兵上楼。
克拉拉站在病房门口,看起来忧心忡忡。副官则面无表情地在门口静立。我与克拉拉相互行礼后,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进入病房。
“男孩们在吵架。”她小声说。
病房内洒满午后水波似的柔光。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阴沉冷硬的克劳斯。他手中拿着一份被捏得皱巴巴的公文,眉头深锁着,站在维尔纳的病榻前;而维尔纳则倚在床头,以麻木而平静的目光望着克劳斯。见我进来,克劳斯的表情从难看变成了暴躁——这让病房内仿佛凭空出现了一枚无声无形的□□,随时准备被我们任何一个人发出的声音引爆。
屋内的四个活人都显得死气沉沉。
克劳斯的语气非常不耐,“叫她来干什么?”
“去吧,柯克兰小姐,去守着他。”克拉拉没理他,轻轻推了我一把。我路过克劳斯身边时,瞥了一眼那份公文,只看见了上面写着的“die Detonation”。
我为维尔纳调整他靠着的枕头,然后握住他的手,坐在他床边。他一直看着克劳斯,并没有试图劝我离开——我们都知道那是徒劳。
“乌尔曼上校,维尔纳还在康复期间。”我淡淡地说,“乌尔曼夫人叫我来,不是因为我和维尔纳的关系,而是怕您后悔。”
“是的,克劳斯,柯克兰小姐嘱咐过我们,你忘了吗?我们的朋友必须保持平静,而她是维尔纳的女朋友,我认为她应该在场。”克拉拉慢条斯理地说,并试图握住克劳斯的手,“另外,亲爱的——如果你因为一个被打断的演说导致你的挚友旧伤复发,那比演说被打断本身更加灾难。你到死都不会睡一个好觉。来之前,你不是答应我,我们只是来探病的吗?”
显然,这些并没有起到安抚克劳斯情绪的作用。克劳斯的表情反而更加阴沉了。他甩开克拉拉,提高了声音,“它不止是被打断的演说,它是为赢得胜利的必要宣传,是第三帝国的荣誉,是说服占领区民众的宣传工作!而它被所谓的疏漏打断了,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克拉拉?元首说过,到最后连自己的人民都不相信自己国家的宣传,反倒更加相信日益完整和统一的敌人的宣传时,那是在消灭自己的民族和国家!*新的无线电基站还没有建好,通讯车又被毁了,而且都和英国,或者英国人有关!在我们说话的这半小时内,有超过一百个法国人正在家中偷听BBC!”
“我只知道你现在想消灭我们与维尔纳二十多年的友谊,克劳斯。”克拉拉冷冷地说,“你真是无可救药。我确实不懂你们的事,我只知道如果不是维尔纳,你现在根本就不会穿着军装站在这里。它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而我们都知道维尔纳不在意政途。”
“是啊。”克劳斯讽刺地看向我,“他只在意这个英国女人。这个在监狱里尝试绝食的敌国女人!为了她,他宁可被降职,处分。他根本不在意母亲和妹妹,明知道这是政治污点……”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克劳斯。而且这件事和艾瑟尔无关。事发时,她在医院,还没下夜班。”
提到家人时,维尔纳一直平静的眼中终于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我则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克拉拉叹了口气,坐到一边的陪护床上,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和手镯发呆。
“无关?”克劳斯冷哼一声。
“艾瑟尔救了我两次。”维尔纳缓慢地说,“母亲和安娜会喜欢她的,克劳斯。另外,这是军人和政治上的事,你不该对你的妻子这样粗鲁。”
“我回去会向她道歉。”
“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
克劳斯把目光转回维尔纳身上,深呼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不是最怕那些平民去死吗,维尔纳?我已经做了让步,我保证你签字后不会有任何处决人质的行为,也不会去搜捕那位失踪的工人。我们都知道,爱发传单的法国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人迟早要死的——他是为了帝国而死,你也没必要觉得内疚。”
维尔纳的眼神开始变得怜悯且讽刺。
“圣马洛天气寒冷,导致通讯车故障,发生汽油泄漏。”他轻描淡写地说,“别拿我做借口,克劳斯,你也非常抗拒巴黎和南特的报复行为。我了解你,只要你不想做,没人能逼你。”
“不要混为一谈,维尔纳。博爱是胡说八道的东西,我只是不想放过让法国人相信‘德意志民族是在为了人类的生存而战斗’*的好机会……我不在意被长官责罚,但如果你拒不配合,最后的结果,是降低法国民众接受纳粹思想的能力,那是在践踏你对元首的忠诚。你是军人,该知道对于我们而言,帝国的荣誉至高无上,不可动摇。”
克劳斯以一副痛心疾首的官僚语气说。
“你知道,克劳斯,我从来不认为那个人是我的国。”维尔纳将我的手攥在他掌心,平静地回答,“我忠于职责,忠于人类的生存,才拒绝承认被写好的剧本。通讯车因为天气寒冷发生油箱泄漏,而我不慎将点燃的香烟掉在了车边。只有这一个事实。我绝不会签字,即使你立刻下令枪决我,克劳斯。至于那些狗屁演说,即使发表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在为人类的生存而战斗吗?”
“上尉,请收回你的反动言论。另外,维尔纳,我合理认为你在用我们的私人情谊威胁我。”
“是的,上校。您有权力处决不忠于纳粹主义的军人——我们都应该庆幸,我还能用私人情谊威胁到你,克劳斯。”
“喔,感谢提醒。你的祖国是这个英国女人吗,上尉?”
“不是。但她是我的家,她让我明白,什么是活着承担,而不是随波逐流,以死谢罪。”维尔纳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他闭了闭眼,颤抖而决绝地说,“我已经亲眼见证那个人是如何为了人类的生存,毁掉了安娜的人生,因为那套令人作呕的优生学和种族纯洁理论*要求她们回归家庭延续血脉,所以她不能成为律师;我的非雅利安老师是如何被纳粹党员扯着头发按在地上殴打,辱骂,苦苦哀求他们不要撕掉他的琴谱,而我因为不肯参与他们的行为被排挤,因为保护我的老师被冠上莫须有的处分,被迫退学。而这比起那些被无辜屠杀的普通人,是最轻松的……最轻松的!他口口声声为了人类的生存,可他连自己的国民都保护不了!只有他的纳粹党员才是国民,德国是纳粹党的德国——你还不明白吗,克劳斯?一个以野蛮与暴力之规则,剥夺个体主动权的政策和体制,又怎么配谈及拯救全人类?它只是以荣耀之名满足个别人的欲望罢了。我们在为他带给我们的东西感恩戴德,浴血奋战,而事实是他连我们的感恩都不需要,我们的热情与牺牲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他还在嘲讽我们尾巴摇得太快,克劳斯。”
“你在偷换概念,维尔纳!你说的这些和我们本来的话题没有任何关系!”
“克劳斯。英国是我们的交战国,所以我不否定反英演说本身——即使我的爱人是英国人。我否认的是它传递的野蛮与暴力思想。那不该是我们的德意志。而且……”维尔纳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就算我被降职,受处分,至少我还活着。但你如果用法国人换我,那他一定会死。这是本质区别。我们是侵略者,而从没有法律称捍卫自己的祖国是错误。比起这样,我宁可承受一切后果。”
“你真是疯了。”克劳斯冷冷地说,“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不会真以为那张破纸——”
维尔纳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
“闭嘴,克劳斯!”
“男孩们……”
克拉拉开口;又很快屏住呼吸。
我是第一次听维尔纳口中说出这类激进的话,在听的过程中一时间也愣住了,在看到维尔纳皱起的眉头时才提起了心,连忙轻声问维尔纳有没有头痛或者胸闷,得到了否定的答复。而在听完维尔纳这些“反叛”言论之后,克劳斯已经脸色发青。显然,他并不接受他的理论,全凭多年的情谊和维尔纳的救命之恩在维持体面。半晌,他把两手交叉在背后,低下头,露出一种仿佛海底深处般,异常暗淡又冷静的奇异神色。我想,至少有那么一秒,他真的动了杀心;他在维尔纳的病榻尾部缓慢地踱步了好一会儿。
终于,克劳斯深呼吸一口气,在病房里毫不避讳地点起了烟斗,咬着它问道:
“冯·比尔肯贝格上尉,那个失踪的工人——他去了哪里?是你把他从爆炸中推了出去,对吗?”
维尔纳想坐直上身,我本想扶他,他却摇了摇头,抓住我的手臂,慢慢坐直。然后,他缓缓举起右手,向克劳斯敬了一个标准的国防军礼。
我听着他以略有些嘶哑,却充满笃定的声音叙述:
“没有工人,只有我,长官。无论您问我多少次。本来就有许多临时聘任的法国平民,许多人不需要审查,登记姓名和住址即可上岗,身份不明并非个例。经过审查的劳工营里频发斑疹伤寒,很多劳工已经无法满足当日需求。当日爆炸发生后,所有人都在抢救我和设备,故而无人注意平民去向。”
克劳斯闭上了眼睛。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听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沮丧。
“Sehr gut...Perfekt.”他一字一顿地咬出这几个词,“维尔纳。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签不签字?”
“我拒绝,克劳斯。”
“你不后悔?”
“是的。”
“我敢保证,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克劳斯说完这句话,冷漠地看了我一眼。维尔纳的回应是紧紧攥着我的手。在今天的会面里,我一直沉吟着——在他们的对话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力而呆板的木偶;他们的话语是绳子,我在不由分说地被他们牵着走,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和维尔纳的命运被涂抹得前路未卜。维尔纳的脸色苍白,握着我的手已经不知不觉间变得冰冷。
“很好。吾之荣耀即忠诚——所以,即使我们有多年的情谊,我也绝不会和一个背弃元首的叛徒为伍,维尔纳。”克劳斯将他手里捏着的那张纸撕成碎片,扔在维尔纳的病榻上,“现在起,你说的就是真相。但从今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你都不要再以老朋友的名义来求我。我谨代表希姆莱长官和为国牺牲的战友们,祝你和你的英国情妇好运,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上尉。”
说完,克劳斯拉起神色戚然的克拉拉,转身离开了病房。拉开门时,一阵风吹起了支离破碎的纸片,明明是白色的,却让我想起代表死亡的鸦羽,越看越觉得不安宁。
屋内只剩下交错着的军靴和高跟鞋远去的声音,又很快归于熟悉的寂静。我起身关上门,小跑回床边,将维尔纳抱进怀里。“亲爱的。”我轻声唤他。他嗯了一声,渐渐搂紧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白大褂上,安静而绵长的呼吸着。
“我是你的家。”我徒劳而木讷地说着,“我是你的家……我们会有一个家,维尔纳。我们会在托斯卡纳有一座房子,有个种满矢车菊和玫瑰的花园,门口种白桦树和葡萄藤。我们会有孩子,男孩会继承你的金发,女孩会继承我的眼睛……”
“是的,艾瑟尔。你是。”
维尔纳依偎着我说,“你一直都是。”
我凌乱地喃喃着。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医院的钟声响起,但是没有人敲响我们的门。我抱着他,慢慢滑坐在他的病榻上。我不记得我们是谁先吻了谁——只记得那个吻是多么疼痛难耐;而在亲吻间,我尝到他干裂唇瓣上的血腥味,一种巨大的恐慌顺着血液和喉咙流进身体:命运正在以小偷和强盗的身份靠近我们,靠近以我们的怀抱为名的家,然后……
我不敢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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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头佬著作的原话
*Alexa R Shipman,The German experiment: Health care without female or Jewish doctors中提及,1933年,女性被免去律师、公务员及其他专业职位。优生学要求女性在社会中的角色被视为纯粹的生育。其中一个例子是“生存”计划,鼓励“种族纯洁”的女性与雅利安男性(如党卫军军官)生育;随后,孩子们会被收养,而母亲们则继续履行职责,提供更多“主宰种族”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