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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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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的几年里,每当我回忆起我这次返回圣马洛的旅途——我不得不说,它简直顺利得如同从一个遥远的梦境世界而来。我在海水笼罩城市般的蓝调时刻里出发,一如1941年10月1日,同一片属于大西洋的青蓝里,我命定的爱人站在我的面前,和这片浪潮一起改写我的人生的那一刻;There's a divinity that shapes our ends,Rough-hew them how we will*——有些事情是在开始的那一刻就标好价格的,只不过身在其中时无以感知。

靠着手里真假混合的证件,和这段时间以来混熟脸的宪兵的几句寒暄,我没费什么力气就登上了前往卡昂的火车,并在卡昂购买当日下午唯一一班前往雷恩的车票。在售票窗口,我得知今天的民用席位已经售空——于是借着在手提包中找限时返程许可的机会,我迅速将几百法郎夹在其中,一起递给了售票员,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了一张无座票。

我的收益虽然大多数被拉拉特抽走,但毕竟这行利润可观,我也得以在短时间内攒到了将近一万法郎,相当于我在主宫医院工作半年的净收入。就它的来源而言,我仍做不到像埃尔梅林夫人一般豁达——但金钱现在对我来说,是雪中送炭。我需要钱,非常需要钱。

雷恩是布列塔尼的交通枢纽,前往雷恩的人非常多,我的运气好到在车站走廊内进行身份核查和行李检查时,都没有被发觉返程证明为假——在喧闹滂臭,令人沮丧的走廊里,宪兵们只想快点结束工作。由于我持有勒阿弗尔签发的真证件和军方的工作证明,他们并没有对我起疑,连我给维尔纳织的毛衣都没有拆开。那里面可夹着不少现金!也因此,在挤满人的车厢走廊里,我一直蜷缩着压着行李箱,眼皮打架也不敢真的合眼。厕所因为车厢内太过拥挤几乎无法使用,也没有任何空间用餐。即使如此,也有一些警察和宪兵在行李和人堆间跨来挤去,有几次踢到了我,但他们对我点点头就立刻离开了,并没有对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我多加盘问——也是,这是士气低落的西线,在摇摇晃晃,吱吱嘎嘎,逼仄到连呼吸都不畅快的车厢里,谁会费心思怀疑一个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疲惫,面黄肌瘦,一口地道法语,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独身女人呢?

由于在中途遇上铁路检修和军事调度,我抵达雷恩时,已经错过了前往圣马洛的晚班火车,只能在雷恩留宿一晚。但幸运之神仍然附在我的行李箱上:我成功买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圣马洛的火车票。

在雷恩中转时,还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小插曲——在车站周边选择旅馆时,我被一位和维尔纳年龄相仿的步兵中尉拦住。我本来以为他是要盘查我,结果在我下意识地拿出证件时,他却露出急切的神情,局促地摇着手,示意他不是这个意思。

“请您不要害怕,小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送给您一块巧克力。今天是情人节。”他红着脸,用蹩脚的法语,急促而小声地说,“从您出火车站时,我就注意到您了。您长得特别像我的未婚妻。可我马上就要去俄国了,这几天就要走。我只是想,说不定……说不定,我多做一点好事,就可以让我活着回去见她。”

他似乎很怕我拒绝他,把那块巧克力插进我的手提包里,就转身一溜烟地跑开了。我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查我的证件,也没有核对姓名,应该确如他所说,只是单纯地思念他的爱人。就像我与维尔纳初识时,他所说的话——战争不承认善意,所以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也都被迫散失掉了。那身制服总是无意间阻碍了太多东西。

远处传来列车运行时压过铁路的碰撞声,流水一般,但是节奏和频率固定而坚硬。我回过神,将那块巧克力从手提包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晃了晃,又端详半晌。

它确实只是一块巧克力。

是啊。情人节到了。

虽然我意识到是情人节的时候,它已经接近尾声。当想念成为习惯,人是察觉不到自己在想念的,就像人不会随时随地都意识到自己在呼吸。但是在被刻意提醒时,心脏会猛地沉下去,会听见自己呼吸停滞的沉重声音。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那一晚在旅馆是怎么度过的了,只记得自己似睡非睡,唯恐错过中彩票般的好运气。直到我通过检查,坐在火车里,听见代表出发的汽笛声响起时,我终于觉得我自己,乃至于我脚下的铁皮,都是真实存在的。我又一次坐在了命运的罅隙里。一切的一切,从我莫名顺利的旅途,到突然出现的德国人,和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风景,那些亲切的站牌——时光之河似乎在往1941年10月倒流回去,从初春倒退回冬日,最后倒退回我遇见维尔纳的那个深秋。

虽然,倒退的人,只有我。

我的维尔纳,已经向北离开了。

车上非常安静。只有几位旅客的鼾声,和警察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难以言喻的心悸,澎湃和荒凉交替在我胸口,和我的体温,还有远处闪着微光的海面一起,时冷时热地起伏。

一个半小时的旅途后,我顺利抵达圣马洛。

出站时,宪兵看着我的证件皱起了眉头,对着我的脸,比照核对了好一会儿,又向我索要前两程的车票。但我并不是很担心这一步。在离开圣马洛的这一个多月,尤其在维尔纳去了东线之后的最后半个月,我的体重至少轻了十磅,加上略显褴褛的外套,笨重的齐刘海和蓬乱的短发,没人能把我和主宫医院那个“体面”的英国女医生联系起来。

就算真的当场被捕……

也好过死在没有我们的地方。好过就那么糊里糊涂地背着他的牺牲在瑞士活下去。好过在某一天假身份败露,消失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其他城市。

“这是您的照片吗,比尔肯贝格小姐?”

“是的。”我立刻用德语回答,并递上我在勒阿弗尔的工作证明,“你们应该知道在港口为伤兵截肢有多累,先生们。身份证上是我刚到勒阿弗尔的样子,有效期正好到今天。”

“来圣马洛的事由?”

“探望重病的姨母。我的母亲和姨母都是法国人。姨母在十月因脑外伤卧床,但我直到半个月前才收到消息。我父母在瑞士,无法进入分界线。”

“您姨母的名字是?”

“奥蒂列特·方丹。”

“在圣马洛,还有其他家庭成员吗?”

“姨母的儿媳,我表弟的妻子,艾丽莎·方丹。我的表弟安德烈·方丹在1941年春天去世。”

“您母亲的姓名是?”

“玛丽安·比阿特丽斯·比尔肯贝格。”

“您父亲的姓名是?”

“布鲁诺·比尔肯贝格。”

“方丹夫人的住址是?打算住几天?”

“葡萄藤街12号,方丹庄园。预计停留一星期,返回卡昂。顺便问一下,先生,葡萄藤街怎么走?”

宪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慢腾腾地把证件还给我,说了句,“出站后右转。”

圣马洛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太大变化。林立的石屋,狭窄的街道,充斥着海浪独有的潮湿气味的空气。阳光照不到的阴凉处还残余着冰淇淋般的白雪,个别落着调皮的孩子们与流浪猫狗踩出来的小脚印,晴日的淡金色斜切出一片锋利的克莱因蓝。唯一不同的是,有些路边的法国思想家雕像——卢梭,夏多布里昂,雨果——都只剩下基座了。

店铺门口贴着的反犹标语只增无减,配给商店门口还在排着长队,只是人们的头低得更深了些;偶有人瞥我一眼,又很快专注于自己做的事情去了。我在队伍中看见了加布里埃尔太太,她裹着头巾,服饰艳丽,脸上胖了一些,看来向德国人提供线索让她过得不错。虽然还是那副低俗而市侩的样子——这个我并不喜爱的邻居,此刻却给了我一种病态而真实的等待感。

我疾步穿过金雀花广场,直奔菲利普的杜邦书店。我不会蠢到贸然回到那间房子里去。菲利普总是很早开门,因为有些年轻士兵会趁着早上换防的档口,偷溜出来找他要色情杂志。

书店果然开着门。

我没什么犹豫,直接走进去。

菲利普已经又成了中年好色大叔的样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见我进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咳了一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我看起来又憔悴又邋遢,所以他没有认出我。

“您好。请问想看什么书?”

“《法国医生》。”我说,“我要艾瑟尔·柯克兰医生的手抄本,加歇先生。我是回来兑现承诺的,关于那枚仰望星空派。”

菲利普愣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定定地看着我。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成了年轻人的声线:

“上帝。不会吧。圣母玛利亚!”

“我不是。”我微笑着回答,“但希波克拉底或许——”

“先别说这些了!”

出乎我意料,菲利普硬生生地打断了我。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随后低声而快速地说,“别发呆了,现在,立刻,马上,回你的家里去,艾瑟尔!你的上尉——他还没走。但他明天就要走了,去莫斯科。明天早上六点的火车。我这次没骗你。今天是他们最后的假期……”

奔跑。

发了疯一样的奔跑。

最后的幸运还在继续。没有宪兵拦下我。

我跑得似乎不知道双腿为何物,胸口剧烈地烧灼着,喉咙里都是血的味道。满脑子都是维尔纳的脸。维尔纳叫我名字的声音。分离时他的哭声,审讯室里他签字的场景,他第一次亲吻我时玫瑰色的天光……不停地在我脑海里回放着。

我不记得我有没有摔倒过。只是拼命地奔跑。

跑过电影院。

跑过我们曾经一起走过不到一只手次数的巷子。

跑过我们第一次正式拥抱的拐角。

跑过加布里埃尔太太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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