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我跑进我们家里的小院——直到我终于站在我熟悉的家门口,剧烈地喘着气,跑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发黑。我用力地敲着门,浑身都在发抖,差点没当场瘫软在门口。我浑身的力气都用在我敲门的手上。
“哪位?”
是我魂牵梦绕的声音……我不敢相信!那是我的维尔纳……我的维尔纳!他真的还在这里,就在门后!他还在……我觉得我已经站不住了。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着,几乎要冲出那层薄薄的皮肉,心跳声如巨浪在耳边轰鸣……我的手心和身上都满是湿凉的汗,却仍紧紧地握着门把,浑身颤抖着,从喉咙中挤出了那个我只敢在无人处,在夜里,在心底——呼喊了无数次的名字:
“维尔纳……”
门内却反而突然静默了。没有任何声音。我知道维尔纳仍停在门口,但他并没有离开玄关。我仍剧烈地喘着气,我理解他,我也愿意等他反应过来——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次重逢是在做梦;更何况是早已认为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的他——这个笨蛋!我想,在他为我设想好的未来里,或许我已经在瑞士安然地生活着。
我才发现院子里有许多花——但不是种在那里的,看起来是谁专门放在这儿。有枯萎的,也有新鲜的。有单支,也有花束和花环。它们堆积在房子的两边,仿佛一对五彩缤纷,芬芳的羽翼,温柔地拥抱着我和维尔纳的家。
“……艾瑟尔。”
门内终于传来低沉压抑的哽咽,“我是不是……又在做梦?”
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哽咽起来,又一次呼唤他的名字,“维尔纳!”我对着门内叫道,“快点,笨蛋!你再不开门,加布里埃尔太太就要回来了!”
几秒钟后,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熟悉而温暖,带着烟草和红茶味的怀抱迎接了我。
维尔纳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我也同样一头扎进维尔纳的怀中。他用力将我抵在玄关,激烈地吮吻着我的双唇。我甚至来不及好好看看他。他吻得太深,我已经不能动了,只是被他亲吻着,拥抱着,忘记了自己在呼吸,忘记了世界的存在,耳道被唇瓣相亲时细微的水声灌满,只有他的触摸和力道才是真实的。他的,我的——眼泪在亲吻间滑下面庞,交织在一起。我搂住他的脖子,手臂压着他的肩章,又捧住他的脸,胡乱地抚摩着他同样凹陷下去的面颊。我们拥吻得那样紧密,仿佛离别再也不能挤进我们中间;又是那般炽热——春日。春日到来了。我的维尔纳,他身上总是有春天和阳光的甜蜜味道——春天涌入我的身体,激动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光倒流了。门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开着。
——这是阳光第一次这么毫无保留地照耀在拥吻的我们身上。
维尔纳将脸颊埋进我的脖颈。他的双臂仍紧紧地抱着我,眼泪一股股流进我的脖子里。然后,他整个人突然在我臂弯间塌了下去。他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更是削瘦得厉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本来合身的国防军制服,我如今竟能把它在手里攥出一个角……
“克劳斯说对了,艾瑟尔。我后悔了……我好后悔……在菲利普把你的照片给我时,我就后悔了……我后悔没有跟你一起逃。可我害怕,我怕我会再次害死你。我告诉我自己,只要你还活着就好,哪怕你的人生里,再也没有我……可我,可我……我每天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房子,总感觉你还在卧室,厨房,还坐在扶手椅里,坐在沙发上……每一次有人敲门我都以为是你,每一次出门我都会不知不觉地走去主宫医院……”维尔纳胡乱地说着,渐渐痛哭失声,“我每天都想,是不是我打开门的时候,就能看见你跑过来,扑到我怀里抱着我说,你回来了,就像现在这样……可是没有人,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吗,艾瑟尔,什么都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只在我肩膀埋着,浑身都在发抖。我轻抚着他金色的发尾。而他环着我的腰,将我再一次抱紧,紧到不能再紧;他腰带的金属头压着我的大衣,与我的系带纠缠在一起。
“嘘。什么都不要再说,Liebes。我回来了。”
我不断地亲吻着他的头发,将他一次次抱紧。
“……你的柯克兰医生,她回来找你了。这是唯一的事实。都过去了……我就在这。你告诉过我,只要我在的地方,你总会回来。我也一样。”
渐渐地,维尔纳不再哭了。他安静地在阳光下抱着我。院外有巡逻兵路过的脚步声,但他们大概只把我们当成“离别前最后的快活”,停都没停就走了。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维尔纳才抬起头,将我被泪水粘住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才看清这个我挚爱的男人:依然白皙,温润,俊秀但因为削瘦而显得更加深邃的五官,灰蓝色的眼睛,一如初见时,晴空下的温德米尔湖一般,干净而澄澈,只是和那时相比,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柔情,和命运弄人的痛苦。他满脸都是狼狈的泪痕,眼睛又红又肿,和我一样被思念折磨得沧桑而憔悴。制服已经不再合身,唯独铁十字勋章还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艾瑟尔。”维尔纳望着我,哑声说,“我……”
我像我过去常做的那样,点了点他的嘴唇,示意他不要再说。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见过了菲利普。”我说。
“刚才?”
“是的。”
维尔纳没再回应我,只是垂下眼睛。他把我的腰揽近些,让我的身体贴紧他,尽可能和他毫无距离。又空出另一只手,隔着大衣,反复抚摸着我的背。
“……你怪我吗?”好一会儿,他才说。
“不重要了。我只怪我自己明明活着,却没有早点回来见你。……我应该再早一些回来见你。”
“再……早一些?”
“我一直在诺曼底。”
“勒阿弗尔。”
“对。”我轻抚着他的唇角,凝视着他,轻声说,“拉文德·比尔肯贝格。这是我的新名字。菲利普没有告诉你吗?如果没有,我会给他做仰望星空派。”
他红着眼圈,微微笑了。
随后,低头吻我一下,并与我再一次额头相抵。他把放在我背上游走的手收了回来,转而覆上我的手背。
“那对于比尔肯贝格家的厨房将是灾难,亲爱的。”他柔声说,“我只是没想到……我此生还能再见到我的妻子。她居然真的回到了我身边。”
“你当然能。”我回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丈夫,维尔纳。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他喃喃道,“可是,艾瑟尔……我算什么丈夫?一个还没来得及给你买婚戒,就已经弄丢我们第一个孩子的丈夫;一个不能让你名正言顺,还要让你承受离别的丈夫。我真是……”
我又哭又笑地说,“没关系,维尔纳。上帝保佑,至少我们抢到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值得……值得……”
最后的理智支撑着我们关上家门。门关上的一瞬间,维尔纳立刻再一次吻住我。
电光火石般的热流立刻在我身体里乱窜起来——我几乎以为我再也不会经历这样麻痛与愉悦的悸动了。可它回来了,就在我的手中……我们迫不及待地拥吻着上了楼,躺倒在床上。制服,勋章,腰带,衬衫,裙子……鬼知道它们都被丢到哪里去了——我只知道我无法承受维尔纳那双湖水蓝的眼睛里,蓝莓派般的甜蜜,以及惊涛骇浪般的激情。我枕在他有力的手臂上,还有那依旧有魔法的肩膀……
久违的幸福感弥漫在我的血液中。
维尔纳充满爱怜地吻着我的唇,吻我锁骨下方那处旧伤疤,贪恋地亲吻着它们。
一切宛如梦境,不会结束,不会醒来的梦境……
“喔,天呐,艾瑟尔。”维尔纳低下头,缠绵地吻我,“我见过母亲怀着安娜时的样子……我知道那有多辛苦。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个,虽然……我很想和你有一个孩子。自私的说,我很想,发了疯一样的想……”
“那就别说这些废话。”我打断了他,“你的母亲,很可能就是靠着你和安娜活下去的。你想过这种可能吗?”
“想过。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我想留下他,维尔纳。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一直都知道。在勒阿弗尔时,有一位堕胎医生曾经告诉过我,孩子对于女人来说,可以是致死的绝望,也可以是生存的希望……而且,要不要留下他,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交给命运吧,维尔纳,命运会决定是否留下他。”说到这里,我又一次吻住了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维尔纳,我爱你。”
维尔纳也同样热烈地回吻着我,在亲吻间,第一次用他的母语向我诉说情话:
“Ich auch...Ich liebe dich,meine Ethel...Ich werd niemals aufh??r'n, dich zu lieben.”
他愉悦地叹息着。因为那种欲望之咏叹调在心爱之人的身体内奏响,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美丽而独特,令人陶醉的欢喜——一如我此时此刻的感受。我终于感觉到熟悉的倦意,荡漾在我身体的每处毛孔和毛发里,也荡漾在我们弥漫着淡金色光芒,伊甸园般的卧室中;落在衣柜木纹上的光,仿佛阳光下的波浪起伏跌宕,和维尔纳折射着七彩光线,汗湿的睫毛一起,让我回忆起他口中描述的,托斯卡纳的海……
我累极了。我们都累极了。我懒洋洋地窝在维尔纳怀中,被他抱拥着睡去的时候,有一种生活还属于我们的错觉:
我觉得我从没离开过圣马洛,而维尔纳明天也不会去莫斯科。我们的人生就停在充满爱意的美好一刻,再也不会开始。也不会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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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二场,意为“无论我们怎样辛苦图谋,我们的结果却早已有一种冥冥中的力量把它布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