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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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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镜子里形单影只的女人,举起左手,对她说。镜中的女人蓬乱着黑色的短发,脸色苍白,绿眸依然如同雾气弥漫的松柏林,唯有肌肤上的吻痕显得她鲜活些。

事情真的发生之后,果然,想无可想,只有被推着向前走,且为了向前走,必须要做的事。

我用姨母的一条旧纱巾挡住脸,把维尔纳的日记和信装进箱子里,趁着困倦的午休时段悄悄出门。我先去了方丹庄园,并在打听到老方丹夫人的墓地后,专程前往悼念;又前往杜邦书店,找菲利普商量下一步的安排。我们商量的结果,基本与我设想的路线一致:我将故技重施,去圣马洛红十字会地方单元进行登记,因为无法通过分界线返瑞,且英德海战和轰炸频繁,故自愿申请在圣马洛作为志愿医生工作。

至于小岛医院的诺曼底大区公函——分界线封锁之后,医生与远在瑞士的医院失去联系并不是稀奇的事情。况且我持有勒阿弗尔的工作证明,“拉文德·比尔肯贝格”也确确实实在勒阿弗尔给德军治疗了一个多月,圣马洛的相关部门并不会舍近求远,费时费力地联系瑞士方核实信息。

菲利普递给我一张限时一星期的Laissez-passer。

“克洛德的手笔吧?越来越逼真了。”

“是的。我昨晚盯着他做的。”

“太夸张了。你又不是资本家。”

“好了,说正经的,艾瑟尔——我想我该改口叫你拉文德?昨天的入住记录,我会想办法给你解决。火车站附近的H??tel du Vieux Port,老板娘姓沃泰尔,她的儿子是游击队员,阿尔芒娜给那臭小子包扎过伤口。她那里,我已经打点好了——用的是上尉给我的钱,所以你也不用还给我。”菲利普目光有些躲闪,唠唠叨叨地嘱咐我,“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也好去旅馆及时通知你。上尉今天刚走,应该不会很快就有军官住进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好,至少你昨天来的时候,我都没认出你来。不得不说,你的齐刘海真是太难看了……”

“好了,好了,亲爱的菲利普老弟。别这么小心翼翼的。你注意到了吗?你每次一心虚,就格外唠叨。上次你送我出圣马洛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哭笑不得地拍拍菲利普的肩膀,“而且——勒阿弗尔的事,我不怪你。相反,我要谢谢你的谎言。如果我真的稀里糊涂地去了瑞士……我会用英国的古老魔法,诅咒你和维尔纳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当一辈子单身汉。不过,你当时怎么想到勒阿弗尔,不是加来?”

“加来太远了。”菲利普小声说,“我本来确实是想说加来的,但我觉得你不太可能会相信。勒阿弗尔……其实是随口说的。阿方斯告诉我,你安全离开了卡昂。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到了瑞士。”

“是我让他那么说的。”

“我完全没有起疑。”

“Beautiful human error……Anyway,你们还需要白桦树小姐吗?菲利普。”

“当然需要。会德语的伙伴总是受欢迎的。”菲利普点点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旧眼镜,又按按自己的假胡子,“欢迎回来,比尔肯贝格医生。不过请你收回你的单身汉诅咒。我还等着找机会向阿尔芒娜表白呢。”

我笑了笑,提着行李箱,转身走出杜邦书店。菲利普还送给了我一小瓶杜松子酒,用一个很小的玻璃瓶装着。

“晚上如果失眠,可以喝一点。是英国货,还是那个英国皇家海军送给我的。”

我没拒绝,将它揣进了衣兜里。

终于,我带着维尔纳的日记本和信前往菲利普口中的老港旅馆,顺利办理入住——而随着沃泰尔太太的脸消失在门后,这一小天的兵荒马乱,终于暂时停歇;而我也终于可以拆开维尔纳留给我的信。

————

Für meine beloved Ethel,

我希望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现在是哪一年?

我还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我不知道会不会给如今的你造成困扰。但我已经这样写了,我不忍心重写,更不忍心划掉meine和beloved。我对亨利说,如果你过得很幸福,就不要把这封信给你,他告诉我,他知道该怎么做。他说,如果还有可能,他愿意参加我们的婚礼,如果他真的是你的父亲,会放心的把你交给我。

他听起来像个老牧师,可我还是很不争气地哭了,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你说我是爱哭鬼,我现在承认了。

你果然总是对的。

如果说我此生有什么遗憾的事,那就是——我没能对全世界宣告:艾瑟尔·柯克兰,你是我——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的妻子。

瑞士是什么样子的,艾瑟尔?我没有到过瑞士。我听说那里有最美的雪山。你在瑞士,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一个爱你胜似爱生命的人,愿意懂你,支持你追求医学梦想的人,陪在你身边?有没有人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抱紧你,在你下夜班时,为你点一盏小小的油灯?

曾经站在你门前的时候,我说希望你记得我。你说你不会忘记我,可事到如今,离别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又不希望你还记得我。对不起,我的延期驻防申请被拒绝了,我还是没有逃离去苏联的命运。我拦不住冬天,冬天还是来了。但我希望你记忆中的我还是你梦呓中的那个天使,虽然我知道我不是。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但我又怕我说的那些话,会影响你未来的生活……亲爱的,虽然这听起来非常残忍。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再留在圣马洛。

我的这身制服,拖累了你太多。

制服下的我,也亏欠了你太多。

我请求芳妮修女为你祈祷。感谢上帝,她同意了。她还替我转交了送给索朗日的圣诞礼物(我买了一只丘比娃娃放进去)。

但有一件事没有变:

如果还有人记得我,愿意为我悼念,我希望那是你。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与你相爱,被你爱过,我已经死而无憾。在圣马洛的大雪里,亲吻你嘴唇的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另一个幸福时刻,是我被钢琴系录取的那一刻。

如果让我回忆,其实,我不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可能是在你第一次说出相信我,也可能是在你第一次给我留言的时候。又或许,比那更早。或许在1941年10月的第一天,我站在你家门口,与你对视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注定要发生。

我想象过无数次关于我们的未来。想象着你曾对我说的,种着白桦树,葡萄藤,玫瑰,风信子和矢车菊的花园。我们可以公开在餐厅里约会,在街灯下十指紧扣着相依相偎,在公园里旁若无人地亲吻。我想象着我穿着父亲娶母亲时穿过的西装,你穿着白色的,英国王妃们常穿的那种婚纱(请原谅我不了解婚纱的形制),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下嫁给我,鸽子们会环绕在我们的脚边跳舞,地中海的风与海浪会一起为我们鼓掌。我们会得到来自神父,家人,邻居们的祝福。

我们会生好多孩子。我会教儿子怎么珍惜和保护重要的人,你会教女儿如何勇敢地守护自己内心的理想。我们会为他们讲述这段曲折的历史,讲述我们年轻时的故事,无论是爱情,还是我们自己;我们会告诉他们,勇于承担选择的重量,勇敢面对生活的真相。我们会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成家,一起垂垂老矣。我们会搀扶着走在圣马洛的海边,看夕阳,喂海鸥,听海浪拍岸的声音——你曾经说过,每一声海浪拍岸的声音,都是你在说我爱你。我会用这个调侃你,你会笑着指责我戳穿你。我会吻你,深深的吻你,一如我们相濡以沫的几十年,每一天……直到我们先后离开这个世界,又或许,是十指紧扣着一起离开。

另外一提,我给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起了名字,如果是男孩,我希望他叫Laurence;如果是女孩,就叫Emerence。之后的名字,都交给你来起。你读过的书比我更多,但是请不要给孩子们用元素周期表或者抗生素来命名。

无论你是什么时候打开这封信,为了我,请你坚强地活下去。黑塞曾经写过一句话: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如果上帝开恩,或许我会有机会在天堂的门口远远地望你一眼。

你曾说,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就是春天。而我的爱永远与你同在。我希望你人生的每一天,都是春和景明。

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如果你遇见了爱你的人,请不要等我。

我爱你,永远。

直到东升西落停止的那一天。

——W.

信纸末尾,用德文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Wenn ich je zuruckkehre...Wenn ich je...Wenn.”

(如果我能回来……如果我能……如果。)

火车呼哧呼哧的声音,伴着汽笛的长啸,掠过站台,掠过耳边。我并不想指责维尔纳那句意有所指的“如果你过得很幸福”从他嘴里说出来有多蠢。他连想都不该想。我只是把这封信折起来,放在枕边,然后拉起窗帘,将如血的夕阳隔离在窗外,拿出菲利普送我的杜松子酒。没有蓝莓汁,但我还是把它喝完了。

然后,我躺在床上,缓缓地闭上眼。

但这一晚,维尔纳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我并没有做梦。我睡得非常沉。我想,那封信是被维尔纳施过咒语的捕梦网,只是以信件的形式留在了我身边。

————

*灵感来自《虎口脱险》的压线德军

*指夜雾命令,凯特尔于1941年12月7日和12日根据希特勒命令发布,并由希姆莱办公室于1942年2月4日分发,由沙尔夫代表希姆莱签署。这些文件包含了凯特尔的多项指令。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赫尔曼·黑塞,易海舟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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