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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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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茱蒂丝,”我烦闷地说,“又有人进我家的院子送花了。”

“好像是弗朗索瓦丝嬷嬷和珂赛特嬷嬷。”加布里埃尔太太踩在一边的台阶上,向我家院子里张望着,“她们两个总是一起来。那位弗朗索瓦丝嬷嬷……”她压低声音,“……之前是个妓女。圣玛格丽特修女院收留了她……”

“嘘。”我竖起手指,“你声音太大了,茱蒂丝。会被她们听见的。”

“我或许真的该去买个助听器了。那东西很贵吧?雷蒙德是买不起的!他连一瓶娇兰香水都要皱眉头,即使是德国人来圣马洛之前。香水是现在的法国女人们用来保持优雅气质的东西……还有郁金香花苞裙。”她懊丧地摇着头,“你要喝些香槟吗,拉文德?还是你的未婚夫送给我的礼物。啊,他真是个不错的人!至少他对我们都不坏……喔,是不是又提到你的伤心事了,亲爱的?你看起来有点沮丧。”

“五千法郎吧。还能读到医学杂志时,我见过销售广告。”我笑了笑,回答,“是有一点沮丧,不过没关系,茱蒂丝。有些事,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已经去了俄国,不是吗?”

“五千法郎!”她挤挤眼睛,夸张地大叫,“真难以想象!可以买下一件珍妮·朗万的睡衣吗?”

“我想是的。”我说。

她显然对我没有真的喝她的香槟非常满意。交谈间,弗朗索瓦丝和珂赛特沉默地走过了我们的门口。弗朗索瓦丝向里面望过来,我则立刻起身,往屋里走去。

“塞巴斯蒂安!”我叫道,“Unterrichtsbeginn!”

我戴着深酒红色赛璐珞眼镜,穿宽松的圆点棉布裙和姨母的树莓粉针织外套,走在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杯接骨木茶,齐耳短发和笨重的刘海毫无形象地翘着,看起来仿佛一个憔悴而颓废的弃妇。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而今天下了圣马洛春日的第一场雨。阵雨的潮气伴着泥土的清新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行道树已经抽芽,在雨后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纱与雾的温柔触感。嫩绿色的树冠随着海风摇晃时,和花束被摆在地上的声音一起,发出蝴蝶翅膀扇动时的细响。这大概是我搬来圣马洛之后从未想过的场景:我居然会和一直待我不冷不热,我也并不喜欢的这位女邻居,仿佛闺中密友一般谈天说地,而我甚至要辅导她的儿子做德语作业。

“谁知道胜利属于哪方?”加布里埃尔太太说,“如果输了,逃亡时可以保命!”

维尔纳离开后,虽然我有菲利普提供的假通行证,但以防节外生枝,除了出门办理必要的行政手续,我在其他时间几乎足不出户,只在沃泰尔太太的掩护下,和菲利普单线联系。我用刀片在我锁骨下方那枚“上帝的勋章”上,亲手划上了几道伤痕,并且想办法拔掉了自己另一边的后槽牙。

“卡尔·林德伯格,那个审讯你的盖世太保,他还在圣马洛。他对你的案子耿耿于怀,觉得是上尉让他错失了一次抓捕间谍的功劳。那个混球……”菲利普在来旅馆见我的时候告诉我,“老城内,尤其是沿海禁区,到处都是便衣,无论是医院里,还是街道上。你要小心,千万不能露出马脚。上次在卡昂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回了。”

他给我带来了一些衣服,化妆用品,钢笔的螺帽,深色和红色的铅笔,还有油脂和粘合剂。眼镜是阿尔芒娜拜托他送来的。“是她母亲的旧物,我把它改成了平光镜。”他说,“衣服也是她连夜用自己的旧衣服改的……她已经问了我好几天,什么时候能来见你了。她特别期待再次见到你。”

“替我谢谢她。维尔纳说她很好。对吗?”

“对。”菲利普回答,“除了提起你时会哭。她不敢告诉伊萨克和塔玛拉,只能跑来抱着我哭了。我第一次见到阿尔芒娜就爱上了她……但一直找不到好的时机表白。不是英国皇家海军,就是沃泰尔太太的儿子。啊,真是的。”

我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无奈地笑笑,鼓励他说,“但我觉得你现在可以试一试,亲爱的菲利普。如果你成功了——你们要一起参加我和他的结婚典礼。他已经向我求婚了。”

“说起这个,拉文德,”菲利普并不接我的调侃,严肃地说,“知道你是谁的人,越少越好。我,阿尔芒娜,老亨利。不能再有第四个人了。包括伊萨克和塔玛拉,尤其是伊萨克。我们也不能说我们完全可信,那太虚伪。毕竟……事情总会推着我们向前走。”

虽然我的姓氏有些引人遐想,但毕竟缺少德国人们死板的“von”,而勒阿弗尔军港那份真实的工作证明,加上没有明显疑问的履历和其他身份材料,足以让我在圣马洛顺利地通过身份审查,拿到正式的居留许可——尤其在你确定要长期留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搞份真的。尽你所能,把时间拉长——拉文德,时间是神奇的裁缝,它能把假的缝补得真假难辨,然后,不知不觉在所有人的口中成为唯一的真相。”在勒阿弗尔与威廉·弗林特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临别时,他这样嘱咐过我,并且又一次重复了那句“Hope to see you again.”我虽然很感谢他,但我始终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女士,总觉得您有些面熟。”

来旅馆通知我去取证件的宪兵带着好奇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用生硬的法语说,“很像曾经为我缝合过伤口的一位女性医生。只不过您看起来比她年长。”

“是吗?”我做出诧异的夸张表情,用德语说,“她是这里的人吗?”

“您会德语?”宪兵惊喜地叫道,“虽然有一点法国口音……但是已经很地道啦!”

我眯了眯眼,“配合”地笑起来,“您这么说真让我高兴,先生。我父亲是瑞士籍,但他说他在弗莱堡出生。加上我母亲是法国人,所以他总是抱怨我的德语怪腔怪调。”

“原来如此……女士,您的父亲真是苛刻啊!您的德语说得非常好。”宪兵饶有兴趣地继续说道,“对了,您提到的那位小姐,她是个英国人。”

“啊,先生。在现在的法国,这可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我努努嘴,以沮丧又恐慌的语气说,“……有多像?”

宪兵端详我半晌,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的颜色很相似。但是她的眼窝没有您这么深,脸部也比您更加圆润丰满。嘴唇也比您更薄,而且她看起来总是非常骄傲……医术很好,但是嘴巴很刻薄,不苟言笑。”

“医生必须保证病人们不会误读表情。听起来那位英国小姐很有职业素养。”我温柔地对宪兵笑笑,“很巧,我也是一位医生,但我总是做不到这样。我在卡昂的乡下,和你们在勒阿弗尔的军港都工作过。板着脸会吓哭孩子们的,我的诊室里永远放着玩具和糖果……战争开始之后,糖果就很少了。”

宪兵目光放松了些,但仍玩味地盯着我的脸。他看起来还想再和我继续聊点什么,但沃泰尔太太从柜台后面走了过来,热情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坐下来喝杯法国香槟,才暂时为我解了围。我没有错过她眼中的狐疑,而在那之后,她望着我的目光总是带着辨认和打量——而我很清楚,这只是一切的开始,是我选择回到圣马洛所必须背负的事情。

我的想法没变。如果我不走运,没能活到战争结束……维尔纳还能知道去哪里找回我。无论是肉身,还是灵魂。

拿到证件后,我以“瑞士来的新租户”的身份,成功搬回了绣球花街1号这间旧宅,并在当晚拜访加布里埃尔太太。我准备的见面礼是在雷恩换乘时意外拿到的巧克力——产地是比利时,在黑市上至少能卖三百法郎,足够换来普通家庭支撑一周的食物,而我这位女邻居从来不会放过送上门来的好东西:她从不拒绝维尔纳的馈赠和德国军方的奖赏。此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和“柯克兰医生”的形象更加割裂,我还特地给巧克力绑上了幼稚的粉红色缎带。

加布里埃尔太太家又在放Rina Ketty的唱片。我在片刻的犹豫后,敲响了她的家门。在来之前,我又将两小块脱脂棉塞在口腔内,以让自己的发音变得含混——“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尤其对于她这种喜欢说三道四的妇人。

她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如今我坐在她家院子里的样子:蓬乱打缕的短发,玫粉色的针织外套与深酒红色的圆形眼镜,以及用红色唇线笔勾勒和涂抹过的嘴唇。

“您是……”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很快被我手里拿着的巧克力吸引,“请问您找谁?”

“您一定是加布里埃尔太太吧。”我微笑着对她说出早已准备好的陈词滥调,“我是新搬来绣球花街1号的租户,拉文德·比尔肯贝格,特地前来拜访您。这块巧克力是我给您准备的见面礼。我应该来得再早一些,但打扫卫生实在是太费时费力了……无论如何,战争时期,还能认识新的邻居,真好。”

“比尔肯贝格?您是德国人?”

“不是。”我连忙摆手,有些局促地解释,“我是瑞士人。母亲是奥蒂列特·方丹夫人的远亲。我父亲是瑞士籍,但他出生在德国弗莱堡。”

她敷衍地应了一句,若有所思,没有立刻迎我进门,手却已经诚实地接过了我递过来的巧克力。“您真慷慨……”她说,目光在我脸上,身上,反复逡巡,带着警惕与在英国会被认为失礼的冒昧。我仍笑盈盈地看着她,心里默默想着,如果维尔纳看见我这个矫揉造作的鬼样子,一定会把它们偷偷记录下来,抱着我调侃一句“我的英国妻子果然有做特工的潜质。”然后……沉默地在书房坐到天亮,思考着该怎么让我轻松一些,或者能为这个家做些什么。他很少干预我做的决定,但不意味着他不明白前因后果。如果他在……

“您……一定是来找住在这里的那位德国军官吧?”过了一会儿,加布里埃尔太太忽然用一副我从没听过的同情语气说。

我立刻清醒过来。

“德国军官?”我收敛了笑容,问道。

“瞧瞧,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干瘪得像被小塞巴吸干奶油的面包皮!”她叹了口气,把巧克力揣进口袋里,亲昵地揽着我进了她家的院子。“进来坐吧,亲爱的。”

无论是在英国还是法国,我从不爱拜访邻居,总认为那是一种工作和生活之后仍要耗费心力的打扰;来到圣马洛的时候,又正值民众反英情绪的高潮期,除了诊病,也没有人愿意与我扯上关系。但现在反而有利于我表演出一副初来乍到的好奇神态。

和许多法国家庭类似,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墙壁上也挂着贝当元帅的照片。茶几上摆放着德语教材,小报和杂志。一进屋,她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坐下。

“可怜的姑娘,我猜,你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妻子吧?还是,未婚妻?——看看你!你比院子里吃不到肉的加利还瘦!腰和屁股也太单薄。看起来,倒是不像生养过孩子……”

加布里埃尔太太热情地拉着我的手,语调里有些看热闹——又有些唏嘘的意味。我刚想说“他是冯·比尔肯贝格上尉”,就被她的连珠炮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是不好意思承认。毕竟这里是占领区,大家都不欢迎德国人,即使你们是在他来圣马洛之前结婚……”她眉飞色舞地说,“但结婚,又有什么用呢!唉!圣马洛的妓院每天都排着队,就连查尔皮太太——她之前经营着这里一家专门看女人病和性病的诊所——她自己都因为梅毒死啦,不知道是哪个德国人传给她的……你的男人看起来非常友善,对我们也都彬彬有礼。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亲爱的,他也有了别的女人,而且——就是你现在住的这间房子的原房主。一个不要脸的英国女人。他是她的房客,一开始我还见他带别的女人回来,后来……”说到这里,她兴奋地竖起手指,面部因激动而发红,嘴唇也撅了起来,呈现出皱褶遍布,外翻的状态后,才凑过来努努地念叨,“他们俩就真的睡到一个房间,一张床上去啦。不过你也不能怪你的男人——他可是个男人!”

她充满想象力的故事令我惊讶不已,尽管她的声音如同被踩扁的手风琴。我想过无数版本的谎言,但隐瞒恋情早已成为习惯。当时使用维尔纳的姓氏,是感情用事,也是出于勒阿弗尔的谎言。菲利普以为我会从此离开法国,而自瑞士返回沿海禁区,本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加之我与维尔纳在他眼中已经注定要“生离死别”,因此他并没有对我的行为表态。这些天,对于它,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远房旁支”,即使模糊难辨,但如果遇到有心人深查,后果就难以预测了。

看见我的反应,加布里埃尔太太显得非常满意。她握了握我的手,“看来我都说对了,年轻的军官夫人。喔,细看起来,你和那位英国小姐还有几分相似。你也别太伤心了。毕竟你丈夫已经走了,听说是去了俄国,对吧?女人不在身边的男人们,总是管不住自己那块肉……”

“英国……小姐?是不是一位医生?”

“没错。你也听说了,对吧?她和你的男人的爱情故事……在圣马洛可是被津津乐道了一阵子呢。听说他为了她,向盖世太保跪拜,求情……你会知道的,时间长了你就都知道啦。没事可以多去酒馆和宪兵们聊聊,他们什么都知道。”她做了个惊恐的表情,“不过你在打听那位小姐时,要注意分寸。她是被盖世太保带走的,第二天就死了。你来的时候,是不是看到院子里摆着好多花?这里的人总会来纪念她。本来没有这么多人,一开始,是你姨母的儿媳妇,一个法国空军的遗孀……后来,是两位修女。”

一大滴水落在我的平光镜上。

我换上了一副刻薄的语气,尖酸地说,“纪念她?现在英德两国正在交战……一个和敌人通奸的英国人,有什么可纪念的?”

加布里埃尔太太安慰地拍拍我的手,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生气,亲爱的拉文德。这是战争时期,女人们在家里为自己的男人们担惊受怕,每天都在向耶稣祈祷,但这些被祝福和思念捧着的臭男人们,却可以前脚寄出情意绵绵的家信,后脚就和占领区的女人们寻欢作乐……虽然她是个通敌妓女,但不管怎么说,她确实是个好医生,顶着禁令给穷人免费治病,也愿意为法国人说几句话。塞巴斯蒂安——我儿子,一个十四岁的小伙子,他这两年的咳嗽,发烧,都是她帮忙治的。不过医生的薪水本来也比我们高很多……我的丈夫雷蒙德现在在海边的防御工事上当工人,你应该知道渔港的封锁,打渔已经赚不到钱啦。对了,你是专门来法国与你丈夫团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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