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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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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唾沫正巧溅到我脸上。(神奇的造物主!她说了这么多,居然还没有觉得口干舌燥。而我居然认为这个叙事很完美。她只是个三十七岁的家庭主妇,不是特工!不愧是让老鼠吱吱发笑的茱蒂丝·加布里埃尔!)

“也不算专门……我们还没结婚,尊敬的太太。他只是我的恋人。”

我把语气放轻,一只手用力抓着针织外套,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被爱人背叛,从而饱受打击,泫然欲泣的女人。

“可你的姓氏?……哦,我明白了,旁支!对吧?”

“对。”我说,“但是两家关系很差。在……上台之后,我们在比尔马见过面。那时他刚从音乐学院退学,我在比尔马的一家妇科诊所工作。”

“啊!你也是医生?”

“是的,茱蒂丝。我在1940年春天来到法国,一直在诺曼底。战争开始之后,我听说他的军队来了法国,于是我就留了下来,在乡下给孩子们看病,想着或许有一天,能见到他。”

“一定很不容易吧?德国人来了之后,似乎有一段时间,他们对外国医生驱逐得很厉害,我还见过从康卡勒和圣库隆开过来的卡车,贴着红十字的标志,上面都是被捕的医生。但那位英国小姐当时已经在主宫医院了,所以没有被抓走……”她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好奇地打听道,“拉文德,你后来怎么又去了勒阿弗尔的?”

“我当时在卡昂。”我说,“我听说他的部队要去勒阿弗尔。到了之后,就留在军港,给德国人工作。他们给的工资比法国雇主更高。除了当医护人员,偶尔也给他们做翻译。”

“真不容易。拉文德,你真的很好,很爱他……一个男人,有你这样忠贞的恋人,真是上帝的恩赐!”加布里埃尔太太拿起手帕,感动地点着眼角,“你得偿所愿了吗,亲爱的?”

“是的。但不是在勒阿弗尔,而是在圣马洛。就在这条街上……”我说,“我是在他走的前一天早上抵达圣马洛的。他们告诉我,去葡萄藤街要路过金雀花广场和绣球花街。就在路上,我居然遇到了他……我非常激动!可他看起来像个鬼魂,非常憔悴,满脸都是胡茬。我以为……我以为是因为思念我。原来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你的脸色真差,拉文德。但你也别太难过,毕竟你的情敌已经死了,不是吗?而且你也不见得是在自作多情。”

她打了个哈欠,脸上堆着笑,显然对自己“层层剥皮,精准下刀”的桃色故事洋洋自得,“你和那个通敌妓女——我当然不是说你是,你是瑞士人,亲爱的拉文德——你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是医生,又都是绿眼睛,只是你比那个英国人瘦多了,五官也比他们英国人更深邃,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德国人。真是不公平,看看你,不幸的未婚妻!那个通敌妓女,她可是被养得红光满面,圆润了不少呢……现在,哪个德国人会傻到选英国人做情妇?所以他一定还是心里有你。她只是你的替代品,一定是这样的。”

我想说她真是个完美的剧作家。短短一个小时,一气呵成的三角关系杰作,达芙妮·杜穆里埃写作《丽贝卡》,那么茱蒂丝·加布里埃尔将著作《艾瑟尔》(更可笑的是,女主角都是英国人)。如果我们出生在几十年前的英国,《珍珠》停刊之前,我会极力推荐她去在那份戏仿旧刊上连载小说。以她把偷情,死亡与邻里传闻编织成一体的天赋,伦敦街头那些爱看桃色故事的人一定会把她捧上天!

但无论如何,没什么比感情话题更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了。这个难堪而尘俗的故事,成功让我和加布里埃尔太太从“新认识的邻居”,成为“拉文德和茱蒂丝”的关系。我们一直聊到她的丈夫回家,她还热情地向丈夫雷蒙德介绍我,“这是隔壁院子那位军官先生的未婚妻。她从瑞士来的,是位乡村医生。”说完,还对他不停地使着自以为非常隐晦的眼色。雷蒙德刚从工地上回来,身心俱疲,无心应付妻子和女邻居,只死气沉沉地向我打招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关上门之后,无力地顺着门板滑坐下去,中了邪一般,盯着漆黑一片的楼梯口发呆。他不在那里。我却能看见他站在那里吻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压低嗓音说,“该上齐柏林飞艇了,约瑟芬小姐”;我的右手随意地摊开,落在地面上,任皮肤贴着温凉的木地板。没有他的鞋子。我又想起我被捕那天,被我刻意挥到地上的那袋水果,想起在地上撞出一大块伤疤的苹果——那是他最后一次带回这个家的水果。而它们散落在地上……散落在地上……马丁姨夫的小油灯还在玄关,他没有点亮它,很久很久,都不会再有人在我回来之前点亮它……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让我想哭又想笑。

我喉咙发紧,眼睛发酸,泪腺却仿佛融化在血液里,一点都哭不出来。胃里不停地翻腾着,想吐,但是泪意和酸楚又成为堵在喉口的石头。我像一瓶误被软木塞卡住瓶颈的红酒,满是碎屑,又无法冲破束缚——除非我粉身碎骨。

无论再怎么告诉自己,事情已经发生了,但痕迹早已清清楚楚地刻在这些琐碎里,多少年都无法消散,比墓碑和铭文都更加长久。痕迹会骗人,骗你他还在,骗你他没走,可你再叫他名字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再也不会有人应,除了想象中的视线暂留,只有无声无息,无色无形的空气。

“你听见了吗,维尔纳?”

我随手玩弄着眼镜的镜腿,对着楼梯口那个提着黑色油灯的幻影说,“他们就是这么看我们的。这就是未来的我们,被写进法国的历史,人们记忆里真实的样子……我是不是该庆幸,我没有回到英国?至少我们还没有被记入英国的历史里。真荒谬啊,对不对?这就是最能被这个世界接受的叙事……去前线的男人,死去的情妇,活着的未婚妻。死去的叛徒,活着的医生,一个半死不活的陌生人。亨利说,我们只是相爱。是啊,我们相爱……不过,也好,”我对着那团开始消散的噪点笑了笑,“……至少,他们会承认……承认我们是爱人。Substance over form,还记得吗,维尔纳?死去的英国情妇是我,活着的瑞士恋人,也是我。”

重要吗?以一副肮脏的姿态进入史书,真的还重要吗?所有人都会死。我们的故事会在一代代的死亡中渐渐风化,褪色。当我们闭上眼睛之后,我们将永不知道自己被写成的样子。我太清楚生命消散之后的回响,从停尸间开始,慢慢散布到记得它的人中央——随着最后一个有记忆的人死去,泯灭在岁月的长河之中。但我们当下,依然活着。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爱着彼此,珍藏着彼此,那么死后那些漫长的肮脏,就不再有现实的意义。与漫长的死后相比,短暂的活着,短暂的一生……又有什么是撑不下去的?

至少你回来之前,我的一生还没结束。而在这之前,我能做的,是先让自己不要死。

“瑞士女孩千里追爱,发现恋人找了自己的替身”的荒谬故事,很快传遍了圣马洛,一点点侵蚀着曾经那个属于艾瑟尔·柯克兰的世界。无论是在配给商店排队,还是去裁缝店买布料,只要我出现,总是伴随着骤然的安静,和或幸灾乐祸,或充满同情的目光;有些好事的太太还专门来到绣球花街献花,想借机看我一眼,我也并不避讳——恰好可以验证我的伪装是否合格。

“喔,眼睛的颜色是有点像。但柯克兰医生可从不会穿这么艳丽的衣服。”

“毕竟是剑桥郡的庄园小姐出身,和马丁太太一样。即使马丁太太是舞女,走路时也总是有一股得天独厚的矜贵气质……庄园主的女儿和乡下丫头还是有区别的。看这姑娘巨大的眼镜!比她半张脸都大。又笨又重,怪不得男人会被人抢走。”

“她出来泼水了。总感觉水桶能把她的腰坠断!没有男人和面包滋养的女人……她的鼻梁很高,脸型也更精致,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只可惜……男人们总对死人念念不忘,啧啧。”

我从来不反驳她们的说法,有时候还惺惺作态地做出一副擦眼泪的蠢样子,然后仓皇地躲进房门。

菲利普当然也听到了这个故事。也因此,他假扮成油漆工,专程来绣球花街找我。

一进门,他就气冲冲地质问我:“拉文德,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圣马洛还有盖世太保?你怎么还敢和‘她’扯上关系?”

我没接话,只是把柜子里的饼干罐拿了下来,慢悠悠地打开。

“要吃些布列塔尼饼干吗?甜食能够使人觉得安慰,菲利普。”我说。

“你居然还有心思吃饼干?”他生气地说道,“你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吗?我一再告诉你,小心行事!你这是把脑袋往盖世太保的枪口上堵!如果你再出事,上尉——”

我把手里的饼干罐在流理台上重重一放。

“菲利普。”我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觉得这个叙事很好——这是我在人们口中真正的样子。你明白吗?你不能控制人们的嘴巴和脑子,你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而现在,至少他们按照这个离谱的故事在走!茱蒂丝和护士们说我是通敌妓女,而你的阿尔芒娜,她认为我只是个陷入爱情的女人。而从拉文德·比尔肯贝格被写在公函上的那一瞬间起,”我摩挲着手里冰凉的铁皮罐,“……很多事,已经注定要发生了。我不怪你,我也没资格怪你,但你应该知道,你为什么没有阻拦我冠他的姓氏。”

屋内静得只剩下门口的鲜花被吹动时,簌簌的声响。天空低垂而灰暗,乌云滚滚地在天边涌动,仿佛一层层裹挟着哭声与号角声席卷而来的硝烟。玄关的光线聊胜于无,菲利普的脸几乎都被晦暝的阴影吞没。他拿着油漆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半晌,我翻出一块尚且完整的饼干递给菲利普。菲利普接过去,放在嘴里,闷闷地嚼着。

“有文件需要翻译吗?”我说。

“有。”菲利普说,“一些防御工事的图纸,用微型相机拍的,几个人连夜画出来。宵禁之前,我会过来拿。”

“知道了。”我说,“送去哪里?”

“伦敦。”菲利普擦擦嘴角的饼干渣,“上尉……没有寄信过来吗?十天了。”

“寄过两张明信片。”我说,“一张是雷恩的,2月16日的邮戳,但2月20日才寄过来。一张是巴黎,2月17日,但送过来时,已经2月23日了。真是慢得可耻,简直比颅内感染病人的病程还长……如果我可以,我宁可自己去那些地方的邮筒翻,而这都将比邮政系统更快……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莫斯科了。”

“毕竟是战争时期。民用邮政的优先级远低于军用邮政,他又是军官,尤其他身上背着处分……很残忍,但是东边的信件只会更慢。”

“我知道。”我叹息着说,“Natürlich wei?? ich das…”

“Tante Lavande?”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将我从那条漫长而迟滞的邮路上拉回。我回过神,少年细瘦的手指正指着书本上一处划了线的地方。他已经十四岁了,但声音还没完全变粗,尚且有些发哑,身形也比战争开始之前的同龄人更加瘦小,单薄。不同于母亲的聒噪,塞巴斯蒂安性格更像他的父亲雷蒙德,沉默寡言,但是富有自己的思想。我曾经在他的书桌上见过《人类报》的剪报。

“抱歉,塞巴。”我说,“怎么了?”

“这里,为什么不是‘Natürlich ich wei?? das’?”

“因为在德语主句里,动词必须在第二位。”我说。

“好吧。”塞巴斯蒂安耸耸肩,“我总是记不住这个。但我想,如果我说‘Natürlich ich wei?? das’,那些德国人也能听懂。事实上,我们只需要几个词就可以了解他们的世界:Kartoffel(土豆)、Arbeit(工作)、Geld(钱)以及verboten(禁止)*。这四个词足以让爸爸在工地上成为卓别林那样,在大马路上挥舞着旗子的工头。”

我们两个都笑了。正当我们准备继续下一篇作业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加布里埃尔太太的声音:

“拉文德!”她大声喊着,“快下来,是邮递员!邮递员来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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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Richard Vinen著《The Unfree French Life Under the Occupation 》中,一位囚犯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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