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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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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3月15日,圣马洛民用医疗体系全部迁移至方丹庄园旧址,命名为“方丹医院”,德方派遣两名尉官级别的军医监察官进驻;主宫医院完全收归军方管理,不再允许法国平民前往求医。同日,希特勒在阵亡将士纪念讲话中称,“苏联红军将于1942年夏被消灭。”

我默默将收音机调到其他的频道,在《Ich küsse Ihre Hand, Madame》的乐声中,平静地修剪头发,把它们保持在齐耳的长度。

壁垒的建设仍在继续,工人们昼夜不停地赶工。偶尔在夜间,我也会被叫去外海禁区担任临时翻译,并在回家后,将我获取到的隧道,城墙等信息记录下来,再找合适的机会交给菲利普和阿尔芒娜,或者送到火车站附近的老港旅馆。但无论白天黑夜,我总能看到远方被轰炸而起,翻飞的浪花;轰炸机在蓝天中飞过——有些来自我的祖国,每次它们飞过头顶时都会带来一阵骚动。所有人被要求迅速躲入避难所里,有时还要在冰凉的海滩上过夜。法国的工人在小声议论着英军对布洛涅-比扬古的雷诺工厂进行的轰炸,言语间难掩愉悦。

托特组织的人问我,“他们在聊什么?”

“在聊佩姆波尔椰奶小牛肉炖菜*的做法。”我说。

我麻木地听着视线之外的轰鸣声——那种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下一秒的感觉,睁着眼睛,盯着灰色的水泥顶,看着石灰和泥沙如同时间沙漏簌簌下滑,也看着死神在自己身边兴致勃勃地跳舞。而这只是后方并不激烈的战场,巴黎,伦敦,柏林平民被迫成为日常的日常。我更无法想象维尔纳正在前线经历什么,是不是在我思索这些鬼东西的档口,正有炮弹在他的身边落下。

菲利普把我的信寄了出去。但维尔纳没有回信,那张他曾提及到的巴黎的照片,也并没有寄过来,我只能通过阅读他留下的书,看着他在不同时期留下的字迹,回忆他拥抱我,亲吻我的样子。而我们没有渠道知道东线的战况。我试图用未婚妻的名义向普通士官们打听,只得到了一句“还在持续补员”。

即使如此,我还是坚持给维尔纳写信,每天都写,有时候一天会写两三封。有一次我给菲利普带去了十封信;有一次我寄给他饼干,还有一次是卷烟纸和肥皂。

“冯·比尔肯贝格夫人,我希望你还有钱买墨水。”

菲利普揉着一边的牙,哼哼唧唧地说。他看着我的表情就像生吞了一整盘的仰望星空派。

“你什么时候把那本书送给我?”我问。

“我还没看完。阿尔芒娜也很喜欢它,但是我们一致以为它更适合你看——我们还没看到结局,所以它也可能不适合你。”菲利普说。

除此之外的时间,我再次开始翻阅书房内的医书,除了我本职的外科,我着重注意妇科与儿科——我的例假还是没有来。而且,在其中一天,我与一些士兵共同用餐(作为众所周知的德国军官的女人,偶尔他们也会招呼我一起用餐),闻到牛奶与沙丁鱼的味道时,突然一阵反胃,跑到一处石头后,吐了。

我身后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位年轻的国防军下士跟过来,递给我一小杯啤酒。“我只有这个能漱口了,夫人。”他认真地说,“清水还没有送过来。不过,比起清水,用啤酒漱口会让您觉得更舒服一些,麦芽的香味可以压下呕吐物的酸腐味道。”

“谢谢。”

我接过去,按照他说的办法试了试,果然难受的感觉消减了许多。

“确实舒服多了,下士。”

我狼狈地用手帕擦着嘴。他看着我,温和地笑笑,委婉地说,“我妻子当时也这样。这个办法,还是她在信里告诉我的。”

“当时?”

下士脸上一红,“怀孕的时候。”

我看着下士年轻的脸,勉强笑了笑,“恭喜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男孩。他叫□□。”下士站直身体,对我正式地敬过军礼后,方才说,“冯·比尔肯贝格上尉一直默许我用他副官的打字机给家里写信。他只让我背过一次圆周率,所以刚才看到您的反应,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终于想起他是谁——那个给自己的妻子写家信,“我爱你,就像无穷无尽的圆周率”,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父亲,还没上过战场。我本想再和他聊几句,问一下他的姓名,但他被他的指挥官叫了回去,对话也被迫中断。这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后来我得知,这位下士第二天在防波堤附近的海域巡逻时,为拦截一艘试图逃往自由法国军队的渔船,不慎坠入海中,尸骨无存。船上载有十人,均被捕入狱,后被德方判处终身监禁和苦役*。

三月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空袭与海战,锤子和钢筋叮叮当当的捶打声,还有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抱怨和唱片声中,悄无声息地滑进四月。初生的嫩绿已经成为幼年期的透绿,树叶开始可以在雨水与风声中沙沙作响,天气转暖,金雀花,紫罗兰,野生水仙和银莲花已经陆续开放。珂赛特和弗朗索瓦丝每周会过来为“艾瑟尔”献一束花,有时是两束——她们是知道“我”并没有死于传染病的,只是不知道“拉文德”就是我;又或许她们心中隐有猜测,只是战争时期,女人之间,往往不愿意戳破彼此的秘密。但除了她们两个,我并没有见过其他的修女前来悼念。

有一次,她们结伴来献花时,我正好在院子里松土,准备栽种薰衣草和绣球花。

珂赛特突然询问我,“比尔肯贝格小姐,您的未婚夫来信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和我说话。我还是艾瑟尔的时候,和她并没有交集,仅打过一次照面。愣了一下后,我苦笑着摇摇头,“已经一个月没有来信了。二月末,一次性来了三封。”

“所以……苏联那边,来过信了?”珂赛特脸色苍白地问我。

“我想是的。”我说。

“那如果没有收到,是不是……”

“战争时期,邮政总是很慢,嬷嬷。”

我不知道是在和珂赛特闲聊,还是在安慰我自己。事实上我最近做梦,偶尔也会梦到自己收到那种信,维多利亚晚期的讣告用纸,边框是黑的,印着的却不是黑色皇冠*,而是铁十字和一只被折断翅膀,剪掉喙和爪子的鹰。

珂赛特捂住嘴,眼圈发红,看起来非常悲伤。她依靠在弗朗索瓦丝身上,弗朗索瓦丝也是满脸悲戚地搀扶着她。见状,我将脏兮兮的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又随手去擦汗。

“两位嬷嬷,介意进屋小坐吗?正好还有一些热水可以喝。”我说。

她们没有拒绝我。我简单招呼了她们后,为她们倒水。在拉开柜子时,我看到维尔纳留给我的一小罐红茶。我从未打开过它,出于一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原因的原因,是纪念?还是等待?还是回忆?“我攒了一个月的红茶,不喜欢,就摆在那里……”

他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我迟疑片刻后,拿出了那罐红茶。我把散茶随意丢进壶里焖着——现在我不能再像我熟悉的英式冲泡法那般讲究。

“夫人,您也喜欢喝红茶?”弗朗索瓦丝问。

“不喜欢。”我微笑着回答,“是维尔纳留下的。但我觉得他不是为我留的——这房子的前房主,是个英国女医生。而我们都知道,英国人嗜茶如命。”

珂赛特从进屋起就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茶几上,维尔纳寄来的那几封信发呆。她们来之前,我刚将维尔纳寄给“拉文德”的信反复阅读过几次,就像她们的晨祷——她们歌颂上帝,我在思念丈夫。我们都将其中的字句深深刻在灵魂上。

“虽然……但您的未婚夫,和柯克兰医生,都是很好的人。她待我,有救命之恩。”弗朗索瓦丝试探地说,“柯克兰医生去世后,冯·比尔肯贝格上尉曾经来过修女院,请求芳妮嬷嬷——您可能不知道,我们的院长——每天为她点一支蜡烛,在礼拜日的弥撒里为她祈祷。”

我的心骤然一沉。“是吗。”我握住裙摆,强作镇定地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弗朗索瓦丝看着我的眼睛说,“既然柯克兰医生已经是亡人,您又是上尉现在的未婚妻,我想,也没什么不能和您说的。在那之前,上尉先生曾经受过一次很重的伤。是柯克兰医生救了他,彻夜在病房陪护。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们之间的……恋情,才为人所知。此前也有流言,但是一直没有证据。直到去年的圣诞节,柯克兰医生被盖世太保逮捕,很快死在监狱中。而上尉先生也因为与敌国女子的恋情而受罚,被留任审查,所以没有和83师的士兵一起离开。”

“留任审查没什么不好。”珂赛特在这时突然开口,闷闷地说,“比起去那种地方——”

“夫人!您的国家是中立国,可能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对于法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弗朗索瓦丝连忙打断珂赛特的话,握住她的手,依然看着我说,“……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弥撒里听到柯克兰医生的名字时,窃窃私语的人们……”

弗朗索瓦丝的话并没有说完。

院子里突然响起皮靴碾压石板,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我尚且还没有从弗朗索瓦丝的叙述中回过神来,家门就被敲响了。

我与两位修女对视一眼后,起身去开门。

“哪位?”我问。

“少校,卡尔·林德伯格,冯·比尔肯贝格夫人。”

我全身猛地一颤,立刻转头看向珂赛特和弗朗索瓦丝。她们也迅速站起身。弗朗索瓦丝尚且冷静,年轻一些的珂赛特已经开始发抖。“盖世太保……”她小声说,又被弗朗索瓦丝捂住了嘴。

“我不认识您。您是哪一位?……是我未婚夫的朋友吗?”

我一边说,一边指着地窖的方向。弗朗索瓦丝会意地点头,拿起桌子上的两个杯子,带着珂赛特迅速躲到楼梯下的储藏间——那里通往维尔纳和奥古斯特挖就的地窖,但乍一看,它只是一个储藏小推车和家中旧物的逼仄小间。我来不及告诉她们暗门的位置,只能在心中祈祷林德伯格不会搜查我的房子。

“我是来还钢笔的,夫人。”林德伯格说,“那天在邮局,我借用了您的钢笔。另外,还有一封您未婚夫的信件——来自伊尔门湖畔。”

“您亲自来……”我听着地窖里的声音渐渐平息,木然地问道,“是带黑边的那种吗?”

“不是。”

我突然间觉得一阵晕眩,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脱力感。盖世太保上门的恐慌,和终于收到维尔纳信件的狂喜仿佛两只带着尖刺的手,一起插进我的胸腔,将心脏挖出来鲜血淋漓地拧攥,一点点将我与维尔纳的记忆残片挤出来,无声无形地消散在空气里。眼泪伴着如释重负的柔软和热流,不受控地从我眼中流下,我捂住嘴,颤抖着喘着气,尽量不让自己变调的尖叫和呕吐物一起涌出喉咙。

林德伯格又敲了敲门。

“冯·比尔肯贝格夫人?”

他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了。我缓了一口气,终于将门打开。

林德伯格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紧紧地盯着我的脸,更准确的说,是我的眼睛;他似乎要把我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他的手中确实拿着一封信。没有黑边,信封上是我熟悉的,维尔纳的字迹;上面别着一支钢笔,正是在邮局那天,我借给他的那一支。信看起来密封完好,但我知道,他肯定已经拆阅过了,就像现在摆在我家茶几上的那三封信。

林德伯格没有立刻把信给我。他把信随手揣进衣袋,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可以进来喝杯水吗,夫人?”

“当然可以,少校。”我说。

林德伯格微笑着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走进室内。黑色制服在并不明亮的客厅内显得更加令人不安,而盖世太保红袖标的颜色,在这一切昏暗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像刺眼的血迹,和他阴森森的笑容一起,让人觉得胆寒。

“为了把您的钢笔还给您,我去主宫医院慰问了那位没能寄出邮包的女士。”接过我递过去的杯子时,林德伯格说,“我告诉她,如果她告诉我是谁送她来了医院,就承担她之后寄出包裹的所有费用,并且以秘密警察的名义,保证她的包裹都能顺利送达。她欣喜若狂,于是毫不犹豫地告诉了我,是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未婚妻,一位名字叫‘拉文德·比尔肯贝格’的瑞士女士——以及一个和达芙妮·杜穆里埃风靡欧洲的名作,完全相同的故事。我最近,可是在圣马洛经常听到您的故事,夫人。”

“那是什么?”我垂下眼,看似满不在意地问。

“您不知道?”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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