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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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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局内顿时只剩下隆巴迪夫人号哭的声音。我低下头,用围巾挡住脸,悄悄地向门口看了一眼——盖世太保的黑色制服与刺眼的红袖章映入眼帘。随即,侧边的小门被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法国官员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盖世太保面前。

“林德伯格少校。”

他脸色煞白,用带着法语口音的德语,哆哆嗦嗦地说。

这个姓氏让我的胃部骤然拧紧,恐惧油然而生。我看到自己手里的钢笔在颤抖,墨迹已经在信封上泅出了一小片伤疤似的污痕。现在想离开,已经来不及了。我的伪装可以骗过宪兵和圣马洛的市民,但唯独这个人,我并没有自信能够骗过他——他审讯过我,足足一夜,曾亲手拔掉过我的牙齿,放在维尔纳的手中;且菲利普告诉过我,他对我的案子耿耿于怀。

“下午好,经理先生。”林德伯格说,“不必麻烦了。我今天来,只是寄一封私人信件。不然我也不会特地来邮局寄信。”

“我这就安排最优秀的员工为您办理,绝对保证您满意。塞尔让先生——”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必麻烦,经理先生。看看这些大包小包的女士们,她们显然比我更急于寄出她们的包裹和信件。我在大厅中等待即可。”

“喔,不,这太慢待您了!请来我的办公室小坐吧,少校先生。这里太过吵闹了,会影响您的——”

话音未落,隆巴迪夫人的方向突然传来惊叫声。我连忙抬起头,只见她踉跄着扑到林德伯格的脚边,抱住他的腿,疯狂地亲吻着他闪亮的靴尖,残余的口红和满脸的眼泪很快将皮面蹭得脏污。

“少校!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我想给我的丈夫寄份包裹,可是我没有足够的钱……求求您为我说句话吧,少校!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我的丈夫一直在战俘营中,任劳任怨地服刑啊,长官!……”

邮局内顿时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凝滞,空气似乎凝固成了带着腥臭气味的胶状物,只有隆巴迪夫人混乱的哭诉声在一寸寸切割着它。无论是柜台前还是等候区的女人们,都吃惊地捂住了嘴,瑟瑟发抖地看着隆巴迪夫人。正在给林德伯格递烟的邮局经理怔在原地,打火机还拿在手里;宪兵们也都面面相觑,但没有接到长官的命令,于是继续若无其事地站岗。

“您的丈夫在战俘营里?”林德伯格低下头,看着她。

“是的!是的!先生!”她抬起头,跪坐在地上,更紧地抱着林德伯格的腿,“在黑森州!就在第六号战俘营里!”

林德伯格低低地笑了一声。“喔,法国的士兵……听起来您特别爱他,女士。真是让人感动不已。”

“是的!长官!我们——”

隆巴迪夫人的声音被一声惨叫打断。林德伯格一脚踢开了她。她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同时,邮局经理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我眼睁睁看着它被林德伯格的靴子踩过——他向前走了一步,随即狠狠地在隆巴迪夫人的肚子上踢了两脚。一切在几秒钟之内发生,快得来不及反应。而随着他的踢打,隆巴迪夫人凄厉地尖叫了一声后,就浑身抽搐着蜷缩起来,显然连打滚都没有力气了。但她枯瘦的手指仍死死攥着那个要寄给丈夫的包裹。

林德伯格转过身,厌烦地对邮局经理说,“还要我再说第三次吗,先生?如果不是您在这里与我啰里啰嗦,这位女士就不会扑上来!”

“是,是,长官……”

经理煞白着脸,胆战心惊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眼睛不时瞟向隆巴迪夫人。屋内有几个女人在低声抽泣,林德伯格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们,她们连忙将拳头和围巾塞进嘴巴里,不敢再发出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突然发难,也没有人敢去管隆巴迪夫人。反而是宪兵们看起来自在了一些。直到林德伯格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继续工作,经理才双腿发软地转过身。他背后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被踩脏的打火机仍留在原地,闪着模糊的寒光。

林德伯格向我的方向走过来。我连忙推了推眼镜,低下头。他忽略了我,坐在我后方的冷椅子上。然后是纸张被展开的声音。我大气都不敢喘,手中仍攥着笔,目光不时注意着隆巴迪夫人的情况。她只有腿部在轻微地蠕动着,口中仍不时溢出含混的哭号与呻吟。

“女士。”

林德伯格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剧烈地颤抖着,微微侧过头。

“可以借用一下您的钢笔吗?”

他换上一副温和的语气,格外礼貌地说。如果不是刚刚目睹了那样的场景,以及亲身经历过他对我,和我的维尔纳的恐怖行径,不会有人把这样的友善语气和一个变态关联在一起。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一路滑下来,在眼镜上蒸出腾腾的雾气。将笔递给林德伯格时,我的牙齿都在打战。

“谢谢。”林德伯格接过去,唰唰地在我后方写了起来。我紧紧攥着写给维尔纳的信,心里默念着维尔纳的名字,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我同时,也非常悲哀且清楚地知道:至少今天,我的信别想寄出去了,而且我必须找机会让自己顺理成章地离开邮局。

林德伯格看起来并没有认出我。似乎真的如他所说,只是来寄送一封私人信件。隆巴迪夫人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身体正微弱地起伏着。

“一百法郎。”

“一百七十法郎。”

“萨克森州。”

这些简单而短促的字眼,因为我身后那个盖世太保的存在,都沦为了囚犯的哀歌。柜台前的女人们显然都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有几位女士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林德伯格。我再次回头,偷偷看向他,他低着头,正在专注地修改着手中的信件,乍看起来优雅极了,简直像社交季角落里那些忧愁而专注的诗人们——一个多么光鲜亮丽的恶魔!

思索片刻后,我将信揣回怀里,离开了座位,走到隆巴迪夫人面前,吃力地将她扶起来。她脸色惨白,满脸都是泪水和冷汗,口中还含混不清地呻吟着什么。

“我送您回家,夫人。”我轻声说,“别怕,我是医生。”

她没有拒绝,连抬起眼皮看我都没力气。这时,又有两位年轻的女士快步走过来,与我一起扶住隆巴迪夫人。我们将她的手臂架在肩膀上,带着她离开邮局。我的笔还在林德伯格手中——除却我身为医者的本分外,还有一点是:从他坐在我身后的那一刻起,无论我是否寄信,都注定逃不过他的眼睛。而我不想让我寄给维尔纳的信件这么快就落到他的手里。尤其在维尔纳的信件,很可能已经经过他拆阅的情况下。

我本想将隆巴迪夫人顺势交给同行的两位女士。但在我们走出一段距离后,隆巴迪夫人却突然惨呼起来,软软地瘫在我们身上。我发现她的身下正流出鲜血,心里一沉。在勒阿弗尔的经历和巴黎义诊期间见过的种种状况,一起告诉我,这并不是普通的流血。但隆巴迪夫人身材消瘦,在林德伯格施暴之前的动作也并不迟缓,显然还在早孕期——如果那真的是怀孕的话,这个孩子,并不可能再有任何可能了。

两个年轻姑娘看着地上的血迹,脸色苍白,不知所措。不得已,我只得拦下两名骑着军用摩托的宪兵,要求借用他们的摩托,前往主宫医院。

其中一位宪兵认出了我。

“您是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瑞士未婚妻吧?住在绣球花街1号,柯克兰医生家的那位?”

他的话一出口,我身边的两个年轻姑娘顿时向后退了一步。我回过头,她们望着我的目光已经从信任和钦佩,变成了恐惧和憎恶。但我此时顾不上这些,只从她们手中接过隆巴迪夫人。

“是的。”我说,“请带我们前往主宫医院。这位女士情况紧急,需要尽快救治。”

宪兵犹豫片刻后,还是给了我“长官女眷”的体面,与我一起将隆巴迪夫人扶进边斗,并让她靠在我怀中。

我尽量用蓝色围巾蒙住脸——围巾上已经沾上了隆巴迪夫人的血迹,我却只闻得到雨后海风潮湿的气息。宪兵发动了车子,两个女孩则站在原地,和另一位让出位置的宪兵窃窃私语。我没有再回头。

终于结束这个漫长又混乱的下午。我回到家时,暮色已经降临,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的下方酣眠,等待第二天从东方升起,带来苏醒与黎明。天空呈现出和维尔纳邀请我去舞会那天同样深沉的紫罗兰色,初春的风吹动着我血迹斑斑的围巾,那条维尔纳送给我的蓝围巾。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想当场晕倒在家门口。门口又多了一朵新的白玫瑰。

我强撑着打开门,屋内只有停尸房般的寂静。一切都保持着我走之前的样子。维尔纳的三封信还摆在餐桌上。椅子也还拉开着,空荡荡地,等着人来坐。我的思绪一会儿飘向遥远的莫斯科,一会儿又游荡回下午隆巴迪夫人身下流出的鲜血,然后才是维尔纳温柔的蓝眼睛。我听见他站在我的位置,低声说,“Mein Gott...”

Mein Gott。维尔纳,你们常说,Gott mit uns。可是维尔纳,我现在连给你寄信都做不到。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怀疑我不再爱你,我只是害怕,怕你以为我遭遇不测。可我很好,我平安地活着。我的身体里,可能也已经孕育着我们的劳伦斯和爱默伦丝。我今天第一次利用你未婚妻的身份,帮助了一个被盖世太保踢打至流产的可怜女人。

我还见到了阿尔芒娜,尽管我只露出眼睛,她还是认出了我,差点当场哭出来。我制止了她,偷偷塞给她五百法郎,让她代我支付这个女人的治疗费——一个连邮包的费用都负担不起的人,自然不可能承担得起医院的费用。

你会为我高兴吧?我们一起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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