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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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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俄罗斯的德国复活节兔子: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爱人。

我接受你的落款。但我认为它还不够狂妄,你该写成“丈夫和父亲”。

我怀孕了,亲爱的维尔纳。所以你可以不用再给“我们的孩子”加上括号或者任何不确定的描述了。情况顺利的话,我将在十月末到十一月初生产,这会是一个在海雾的潮湿,与秋冬季独有的清凉气味中出生的孩子。我有直觉,他(她)会拥有你的眼睛,蓝莓杜松子酒一般,让人沉醉,又在果香气息中联想到夏日黄昏的颜色。

广播里说,今年夏天,战争就要结束了。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你都要将你临走前说的话尽数兑现,买回圣马洛所有的被子和枕头,因为到那时,我可能连走路都很疲惫。(你不许在妇产科的走廊里哭。)

请不要担心,我和孩子都过得很好。教会为我送来了一些孕妇用品,和一份写满注意事项的清单,上面还有一些解决孕期烦恼的小技巧。嬷嬷们在清单上为孩子留下圣母玛利亚的祝福,一位珂赛特嬷嬷在纸的空白处,为我们的孩子绘制了一对可爱的小天使。

我一直在给你写信,我每天都在写……我已经记不清写过多少封。写给你的信已经成为我的日记。或许,现在给你写信的时候,你已经收到了我寄给你的饼干,卷烟纸和肥皂。

我最近收到的你的一封信,是3月7日,你在伊尔门湖畔写给我的信函。知道你健康平安,让我非常安慰。另外,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下一次回信的时候,请告诉我奥古斯特·拉夫勒少尉的消息,据说他曾经帮助圣玛格丽特修女院修复屋顶,上帝的信徒们总是心怀感恩,她们很关心他的近况。如果没有消息,也请告诉我。

你说要我为你种下一株薰衣草花,我照做了,在我收到你来信之前的两个小时。这条街的名字是绣球花街,我希望夏天时,院子里会花团锦簇,所以也栽种了一些绣球花。我想你会喜欢它们的。请替我向谢尔盖和娜斯佳转达来自法国与瑞士的美好祝愿,并感谢他们对你的照顾。

我衷心地希望和祈祷你害怕的事情不会发生,它一定不会发生的。上帝会眷顾每一个善良而纯净的灵魂,两位老人相携走过战争的泥泞,走过半个世纪的岁月……这是一件多么值得赞美的事情啊!

亲爱的维尔纳,有一个想法我想与你分享。我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是翻译员,因为我来自德语区,又擅长法语。但我还是希望能够继续从事乡村医生的工作。外国人要进入民用医院体系和医师协会,都存在现实困难,所以我在考虑用我的积蓄,开一家小型私人诊所。既是我本来的职业,收入也会更加稳定。最重要的是,这能够让我免于久站,大多数时间我可以坐在诊台后,即使到了大腹便便的孕晚期,我也不至于失去经济来源。希望占领军能够看在你的面子上答应我。

在诺曼底的时候,我非常讨厌芜菁,因为它没有任何味道,简直是植物里的白水。茱蒂丝和塞巴斯蒂安也是这么认为。可我现在却非常喜欢它,至少我吃它的时候不会觉得恶心。但就连它的供给也越来越少了,总是需要排队。有一次我看到一辆满载芜菁,胡萝卜和卷心菜的军车,有些法国人追着它跑。但很遗憾,没有一棵菜掉下来。罐子里的布列塔尼饼干还剩一点,茱蒂丝说,熬过了最初的几个月会胃口大开,到时候,我可以吃任何我想吃的东西。

(希望我不会变丑。虽然我并不漂亮。)

我拜托杜邦书店的老板帮我订购育儿手册,等到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阅读。另外,我还准备去裁缝店订购一些布料,我要为我们的宝宝制作小衣服和缝制尿布。我不知道怎么说,亲爱的,即使我曾经见证过数次新生命的诞生,但当自己成为一名准妈妈之后,我还是觉得非常神奇——即使这在战争时期,在物资并不充裕的布列塔尼,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你知道我的性格,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母亲……但我希望我还是我,与你相爱的我,爱着医学事业与《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的我。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成为他或她想成为的样子,希望他或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和平成为永恒的夏日。

你会是一个好爸爸。我知道你。

我在比尔马,巴黎和诺曼底的乡下工作时,曾经为母亲们接生,她们因为宫缩时的疼痛而尖叫……她们的声音听起来都非常让人疼痛,即使我从医多年,每次见证新生命的诞生,我都衷心地为选择成为母亲的女孩们(无论年龄,我喜欢统一称她们为女孩)而热泪盈眶。我钦佩她们的勇敢,同时也为她们经历的痛楚而揪心,恐惧。再过一段时间,那种疼痛,被剃光毛发和当众排泄的耻感,也会来到我身上……这些都让我很害怕,亲爱的。我能想到我躺在产床时的样子,我的胃部已经拧在一起了。我也见过许多因此遭遇不幸的女孩们……

我害怕,维尔纳。我很害怕。如果你在我身边就好了。请握住我的手,陪在我身边吧。

你走的那天,我曾经说,交给命运去选择。坦诚的说,我不是虔诚的教徒,因此并没有对自己“需要一个孩子”这件事奉为金科玉律,尤其我身为医生,无论是教科书还是病人,都让我对生育为女性带来的困扰有明确的认知。我曾经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尤其是你与我分离之后——生育权作为一种权力本身,并没有对与错,只有是否选择行使。母亲生下我的时候,并不知道我会成为修女,乞讨者,还是医生。谁又知道和平年代会这样快的结束?没人知道命运会如何发展,一切的一切,早就在我们的一次次选择中顺行逆转,又或许,连这些顺行逆转都是命中注定——就像我遇见你;像我们于彼此生命中出现,以彼此为岸的爱情故事。

而对于如今饱受离别之苦摧残的我们,我想,是上帝不想让我们在等待与孤独中枯萎下去,所以赠予我们生命与希望之礼——我们的劳伦斯或爱默伦丝,能让我在漫长的黑夜里,坚持到你穿越俄罗斯的泥泞与风雪,披着海雾与晨曦,一步步走过如梦似幻的岁月,走进绣球花街1号的院门,站在我的面前。

到那时,你将不再是旅人,黎明也不会再杀死月亮。没有任何国籍与军令再能拦住我们。我穿着白大褂,而你不再穿军装……

所以,我的维尔纳,请你为了那一天的到来,坚强地活下去。为了你能陪着我面对那一刻的恐惧,也为了你能亲耳听到孩子叫你Papa,你要亲口告诉他或她——“爸爸爱你。”

我们都期待着再次见到你。我的心永远与你同在。我爱你,永远是你的爱人。

再次愿上帝护佑你。千万次。

问候和亲吻

你的妻子

拉文德·比尔肯贝格

1942年4月3日

于圣马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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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林德伯格的威胁,寄出这封信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给维尔纳寄信的频率低了许多。另一件事,则是我的孕期反应比想象中更严重,除了土豆,芜菁和肉桂泡水,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力——这种反应一直持续到我孕期的第四个月,才慢慢好转。这导致我在短期内几乎不能接受德军的翻译委托,更无法实施我开办私人诊所的计划。我选中的位置是此前作为联络点的查尔皮太太妇科诊所,由于她死于梅毒,军方恐惧性病,始终不愿征用那间房子,一些医疗设备也没有搬走,倒是给了我可乘之机。

这段时间内,只有弗朗索瓦丝敢借着教会的名义来看望我。她来的时候,总是抱着小索朗日——襁褓中会藏着亨利为我省下的配给票,菲利普和阿尔芒娜需要翻译的文件,他们写来的问候,有时还有钱。阿尔芒娜通过信笺告诉我,她已经偷偷为我在方丹医院预留了十一月初的床位。“希望那时医院不会被空袭炸毁,无论是英国人还是德国人的炸弹。”

珂赛特本来也想再来见我,但她还很年轻,只有十九岁,我们一致不同意她冒险。弗朗索瓦丝说,珂赛特和奥古斯特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过,碍于修女与占领军军官的身份,他们从来都只是远远地望着彼此——一如初识时,我和我的维尔纳。但或许也没那么贴切,毕竟维尔纳从来没有停止过与我改善关系的尝试,即使那时他并不知道我是英国人。

“拉夫勒少尉拜托上尉先生,给珂赛特送了一枚十字架。据说是少尉的祖母留下的。那时,他已经在去往东线的火车上了。”

我们一起给孩子缝小睡衣时,弗朗索瓦丝告诉我。索朗日在她带给我的小摇篮里睡着。

“夫人,拉夫勒少尉多大了?”

“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是二十三岁。”

“那是个好孩子。”她亲亲索朗日的小脸,“至少比来妓院那些德国人好上太多了……其实我觉得,索朗日的长相,不像法国人。但这些话,我不能和芳妮说。”

我安慰弗朗索瓦丝,“但她的教父确实是德国人。”

“有些时候,我也会后悔生下索朗日……但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爱她。怀着她的时候,我一度想过堕胎,但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妓院,都不能支付高昂的堕胎费。希望她长大之后,是个金发碧眼的天使,别像林德伯格那种混蛋一样……”弗朗索瓦丝说,“话说回来,夫人,那天之后,上尉还有寄信回来吗?”

“没有了。”我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寄回沿海禁区的信,不会那么快的。”

“也是。”弗朗索瓦丝遗憾地回答,“从德国寄信过来,半个月都算非常快了——更何况您的信是从俄罗斯来。”

“弗朗索瓦丝,你总是来见我,不安全。我并不知道盖世太保什么时候会来逮捕我。”

“别说不幸的话,夫人。我是个妓女,而我见过您穿白大褂的样子。是您给了我重新开始人生的机会——您是医生,比我更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林德伯格真的来拿人,就让我去吧。到那时,索朗日会成为所有抵抗者的女儿,而不是……”弗朗索瓦丝笑了笑,把小衣服递给我,“我绣了一颗苹果,男孩和女孩都能用。”

我注视着弗朗索瓦丝恬静的侧脸,回忆起那次让我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拘捕——我至今都不知道是谁举报了我的消极治疗。维尔纳在那之后也试图调查,但是没有任何结果。他说,他只查到是医院里的人,可能是护士,也可能是医师,但毋庸置疑,是个身份敏感的人。

“你刚说了,别说不幸的话。”

我握住弗朗索瓦丝的手,“我们都要活到战争结束。等到那一天到来,我们两家人,要一起去海滩上野餐,去老城墙上漫步。你也不是妓女,弗朗索瓦丝,你是索朗日的母亲,法兰西的女儿。”

而我怀孕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有一次我在配给商店靠着孕妇优先配给卡排队领取土豆,因为闻到旁边一位女士的廉价香水味,不得不挪出队伍呕吐,而等到我回到队伍中时,今天的土豆已经被领取完毕,再次排队要等到下一周。

而我越发尖酸和狼狈的模样,更让人无法将我与“柯克兰医生”联系到一起。那个曾经门口被涂上“Putain”,遭人白眼的英国法奸,正逐渐被圣马洛遗忘,大家记得的,是在弥撒中被上帝和圣母纪念,免费为孩子诊病,为法国人能得到一张病床不惜被打耳光,不幸死于盖世太保手中的英国女医生;即使“拉文德”现在对外的身份是瑞士人,“德国人的女人”这个称呼,仍然足够让我饱受非议——这里是占领区,不会有人因为我是孕妇,而对我怀揣半分善意。我日益隆起的腹部只会让我的生活更加不体面,门口被倒污水,玻璃被打碎,都是家常便饭,我不得不借助“军官未婚妻”的名头来处理这些纠纷,并且要求法国人支付修缮房子的费用。无论价格多么高昂,我都要求他们必须赔偿,并在法国警察或宪兵的监督下帮我将损失恢复原状。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他有些面熟,但我记不得在哪里见过,有可能是我曾经在主宫医院接诊过的病人。

“如果是柯克兰医生,她绝对不会像您一样理直气壮,来自瑞士的女士。柯克兰医生虽然做过不体面的事,但她从未为难过法国人,甚至还救下过一名同样不体面的法国女性。”那男孩忿忿不平地修着玻璃,抱怨道,“您知道这一小块玻璃要花费我多少钱吗?这是我在码头上三天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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