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您务必记住,以后只有一个真相——柯克兰医生已经死了,死于急性脑膜炎。现在活着的人,是冯·比尔肯贝格夫人,随便Lavender,还是Rose,Lilie,但唯独不能是那个名字。今天见您这一面,也并不是我的本意——您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否则,没人能保证您能活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您明白了吗?”
您明白了吗?
您明白了吗?
不。我不明白。或许我从未明白过。
但有些事我清楚——比如,为什么亨利会被这样突然地释放,而林德伯格又为什么在四月出现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以及,为什么现在我能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安然无恙地坐在家中的地窖里,面前同时摆着我学生时代的笔记,和维尔纳那个鼓鼓囊囊的日记本。
“维尔纳。”我喃喃道,“你总是觉得自己愧对我,我也不否认你和我,还有我们,都有罪。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作为医生,我总是被迫灌输许多我不想知道的事情;而窥探爱人的隐私,对我来说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我一直对上次翻看他的笔记本感到非常抱歉,是藏着避孕套的那本,被他带走了),尤其当日记本的主人远在战场的时候,我更是刻意地不去看。没确定怀孕以前,我告诉自己,怀孕再看;后来我确定怀孕了,又总对自己说,“我还有信可以等,可以看。日记不是我选无可选的东西。”但今天与沃尔夫·施密特见面后,我终于决定,走进那片吸引着我寸寸下沉的海。
之前我就提及过,这个本子厚得像词典。因此在打开它的皮扣之前,我以为我会看到至少从1939年开始的日记,甚至比那更早——他在托斯卡纳看到的冰淇淋车,孩子们和鸽群;在里希特菲尔德军校偷偷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抑或是在弗莱堡,退学后,那些阴影下难得的自由时光。我甚至浪漫地想过,说不定第一页,写满了我的名字,或者一句他留给我的情话——“给艾瑟尔——维尔纳赠”,就像《蝴蝶梦》里,丽贝卡留给麦克西姆的那本诗集。
但在我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泛黄的《前进报》剪报。
“1933年7月9日,两名犹太教师,50岁的伊西多尔·科恩和35岁的纳坦·西尔伯施泰因,在达豪集中营内遭枪击身亡。西尔伯施泰因的遗体被送交给父母,安葬在密封棺材中,条件是他们不得打开棺材,也不得提及儿子去世的具体情况。”*
剪报下方,只写了一句简单的话:
永远怀念我的恩师们。
前面的页数有被撕毁的痕迹。这张剪报的四周,被维尔纳精心地涂成黑色,看起来形同一张文明时代的私人讣告;它又像一份受害者的纪念碑。短短几行字,却包含着鲜血,恶与恶的下限,足以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想,维尔纳将这份报纸保存下来时,和我怀着的,应该是同样的心情——所有人因血缘和宗教被命名为人时,首先他是一个人;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该因为血缘和宗教,或者他所属的族群被无端迫害。但很快,我又被一份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喉咙……在我想到这间地窖里,那些相互矛盾的文书的时候。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为他的两位老师做了一个简单的祈祷仪式。
而后,我继续向后翻。后面被撕毁的页数更多了,但仍有少数几篇内容保留了下来。
***
1941年9月17日。库唐斯去滨海布莱威尔的火车很慢。我很累,我并不是很想写。但旅途实在是太漫长了,奥古斯特在睡午觉,睡得很香,所以我还是准备写点什么东西。
军靴并不舒服,坐久了腿会发涨,尽管我与奥古斯特买到了卧铺车厢。那孩子总是要我给他讲故事,无论是音乐,文学,还是柏林的生涯,托斯卡纳的鸽子和美食……那些老东西知道我的前科,所以没有人在意我是不是坐军用专列,让我自行前往。不过我也乐得清闲,没人愿意和那些满嘴都是元首万岁,三句话离不开犹太人和妓女的疯子共度旅程。
只是难为奥古斯特陪我一起受罪,遭白眼。所以我让奥古斯特选择一条他喜欢的出行路线。这孩子选择了库唐斯和滨海布莱维尔,理由是那片海岸线看起来像一块圣诞姜饼,还兴冲冲地说可以顺路度假。战争时期,还能保存一点孩子般的天真,是好事。虽然它并不是最优路线,但我没有阻止他。
奥古斯特的爸爸曾经想去英国开家餐厅,觉得那一定能赚大钱,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曾经被英军俘虏过,说战俘营是地狱,因为东西实在是太难吃了。他说英国人吃不到好吃的东西,实在太可怜了。
***
1941年10月9日。收到了圣洛的加斯帕尔·德·拉图尔先生寄来的小提琴谱,是Salut D’amour。可惜我不会小提琴,但我明晚可以试着用钢琴演奏。我想柯克兰小姐会允许我这么做的。什么时候,我可以叫她艾瑟尔呢?我很想这么做。
我庆幸我没杀过她的国人。可是杀没杀过,又如何呢?我都是敌人……我没杀过英国人,我就不是敌人了吗?
(下方的内容被用裁纸刀裁掉)
***
1941年10月14日。
我抱她了。我将用余生去记忆这一天。
10月17日。
“只要从她的嘴里,
听到一句爱情的话语——
幽灵啊,那时我就甘心,
跟随你到阴暗的冥府。*”
一万句海涅的诗也不能表达我的爱情。雨果曾说,人的一生有两次生命,第一次是在出生的那一天,第二次则是在萌发爱情的那一天。她需要先回家,可我的影子还在那个小巷里,跟着她跑,亲吻她的眼睛和嘴唇。我也需要赶快写完这份煞风景的文书。
想吻她,想吻她,我只想吻她。除了她的眼睛,嘴巴和怀抱,我哪里都不想再去。这样深爱一个人的殷切与渴望——爱情!真是太美妙了!她在做什么?在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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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0月25日。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在野战厨房的经验可以用来给党卫军上士指挥官马蒂亚斯·伏格尔提供建议:增加做饭用的设施,休息的床位,改善饮食卫生条件以减少痢疾,并利用圣马洛的岩洞增加休息所。我试着让他相信,这些活动能为党卫军和德国带来经济利益*。
我成功了。
***
1941年10月28日。
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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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1月12日。两个小时的申斥和一整天的禁闭……不过,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太多。我以为我要被关至少三天的禁闭。而且,因为我的手受了伤,晚上我甚至可以正常回家休息。
她是我的幸运女神,我想是这样的。自从被她亲吻过,我的运气每天都很好。或许,她会魔法吧——每天我出门前,她都会吻我,把我的每一天都变成幸运日。
希望没有人去找她的麻烦……今天也没有给她做午餐,不过我想,她的父亲会盯着她吃饭。另外,希望她今天没有手术。医生们的手套不利于伤口愈合……算了,她总是不喜欢听我唠叨。但我还是喜欢和她说很多话,因为她嫌我太吵的时候,也会吻我,用她的嘴巴强行堵住我的嘴巴。我想,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她。我曾经有个卑劣的想法——如果可以,我想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一辈子,这样,我们不仅能够白头偕老,而且,她每一天都会和我接吻。
我爱我的国家,可我也爱她。我为那一刻犹豫的冯·比尔肯贝格上尉而自豪,但我为维尔纳而感到可耻。可我还是爱她。我也心疼她,她是医生,她救人是自由的;她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不是我的法国人,英国人,哪怕是犹太人。可她明知道我是德国军人,还是勇敢地选择了我,吻我,愿意让我在她身体里犯下沉重的错。我不敢想象她的处境有多痛,可能比我想象中更痛,我只是想想她可能是(这里维尔纳只写了一个S,又被重重地涂掉了。我想可能是SOE。)……都觉得自己要被撕扯开。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每天都在面对什么?上帝……请将所有的好运和善意都带给她吧,让她活到战争结束……不要有任何穿着制服的人,从这个兵荒马乱的人间带走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天使,勇敢的雅典娜,我的阿尔忒弥斯。如果上帝愿意给我一个奇迹,请让我用余生好好爱她,给她幸福。
亲爱的,我的宝贝。如果我们只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只要你愿意,我不怕。我愿意带你逃,我可以为了你什么都不要。可我们……我连多看你一眼,都得先硬起心肠,考虑会不会太露骨,会不会招人怀疑。我的制服能够为你挡下灾厄,可我只要还穿着它,就不能自由地拥抱你。有些时候我也恨它,恨它让我连爱你,都像是在亲手弄脏你的手术刀,再捅进你的身体。
我恨它。它偷走了你。我好想带你走,把你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可我只能任凭你推开我的手臂,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向诊室,看着你脸色苍白,头发也乱了,膝盖还在发抖。
布兰科医生扶着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多么想把你一把抱进怀里吗?可我不能。
我不能……
***
日记截止到空袭日的第二天,就戛然而止。之后的几页,只贴着一周又一周的家庭账单,上面除了我们的共同开销,一直有寄信和购买邮票的支出——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与他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从未见过他阅读他的家信。或者说,至少我在家的时候,他从来不让我看见这些东西,因为我早已与英格兰失去了联系。
我不太敢去想,维尔纳撕掉的那些内容会是什么,又是怀着怎样的一副心情撕掉它们。但已经留下的这些内容,仍足够我找到那些属于我们的回忆——除了11月12日那份沉重的日记。在我走出德军指挥部大门,回头看向那座建筑的时候,他或许正在被他的指挥官申斥。而我对此一无所知,当天晚上还对他说了那样刺人的话……
我本想在后面写些批注,但想到未来维尔纳回到圣马洛的时候,这些东西,总要物归原主。而且我也不认为他会愿意让我知道他留下的这些东西。
一个失去老师的学生。
一个男孩。一个恋爱中的少年。
一个同时背负着爱与罪的士兵。
我低下头,在10月28日的“peinlich”上,轻轻的亲了亲。接着,翻开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