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依旧嘈杂。
人群的喧嚣、拥堵的交通、汽车的鸣笛声。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往前走。
高楼玻璃反射的万家灯火,远远看去——像浩瀚星河。
近了才知道,每一盏都有人。
除了他。
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咔”一声回弹,风立刻从黑暗里冲出来,像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
青年站在护栏边,指尖压着冰冷的金属。
金属上有白天留下的热。
又有夜晚退回来的凉。
像一条时冷时热的蛇。
——反复无常。
他把手机掏出来。
萤幕上那串字亮得刺眼:
【人资:你的离职流程已完成。公司将依法追讨损失与违约金。】
……
他看着那几个字,喉咙像被纸划开了一道,干得吞不下去。
他其实犯的不是什么大错。甚至称不上“失误”。
明明是老板忘记了行程,却怪他没有提醒,导致错过重要项目的会议,让公司的投标资格被取消。
这种错,平常最多被主管敲两下桌子、叫去喝杯咖啡,念一通『下次注意』。
可这次不一样。
因为公司需要一个人背锅。
因为上面有更大的洞要补。
而他刚好——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一个『会打电话来骂人的爸爸』。
他是最干净、最好处理、也最不值钱的『损耗』。
他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我值这个价啊......」
风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像某种廉价的旗帜。
楼下车流的声音成潮。
忽远忽近。
像有人在对他打暗号。
他点开网络银行——余额487元。
连余额都像是在嘲笑他。
又点开信用卡账单。
再点开房租的催缴通知。
最后点开信息列表——房东那句『明天再不缴就换锁』躺在最上面,像一根钉子。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明明还站着。
胸口还在起伏。
血液还在流淌。
但这座城市......好像已经用一套文件把他判了死刑。
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大楼。
一整面落地窗,里面有人影晃动——
一个人靠着椅背打电话,另一个人抱着孩子在走动,还有一个人端着酒杯,对着窗外发呆。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只看见灯是亮的。
而他这边——
是黑的。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是他的。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脚尖踩在护栏底座的边缘上。
一瞬间,风像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很冷,很清楚:
『跳下去,就结束了。』
没有负债。
没有追讨。
没有“依法”。
没有明天。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他准备把重心全部交出去的那一刻——
「这里风很大,站久了会着凉。」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急。
不喘。
甚至带着一点礼貌。
他猛地回头。
天台另一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大衣,肩线挺直,像是从夜里裁出来的影子。
他脸半藏在楼顶的阴影里,只有眼睛——
在远处红色航空障碍灯的闪烁中亮了一下。
青年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脚跟撞到护栏,金属发出一声轻响。
「谁?」
对方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走近。
步伐很稳。
鞋底落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吵醒什么。
「别紧张。」他停在三步外的位置,不远不近。
双手垂着,掌心朝外,姿态像在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只是路过——」
青年嗤笑:「路过天台?」
那人也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像把刀背轻轻贴在皮肤上。
「我路过很多地方。」他说,「只是在你这里停一下。」
青年盯着他。
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被风切得乱七八糟:「你想干嘛?」
对方的视线落在他口袋那边,像知道那里装着什么。
「父母双亡,遗产被瓜分,负债累累。」那人说得像是在陈述天气,「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了。」
青年心脏一沉:「你调查我?」
「用得着我调查?」那人抬了抬下巴,示意楼下,「整座城市都有『眼睛』——你只是一直没发现。」
这句话让青年背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他想说些狠话,想骂一句『神经病』,想把对方赶走。
可他喉咙像被堵住。
因为对方说的每一句都太准了。
——准得像是已经翻过他整段人生。
那人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份文件。
纸张边角整齐。
干净到不像这个世界会有的东西。
他把文件夹往前送了一点:「我可以给你一个方案。」
青年没接,他盯着文件夹,像盯着一个陷阱:「什么方案?」
「活下去的方案。」
话说出口的那刻——
夜风突然安静了一瞬。
像整座城市都在偷听。
青年喉结滚了一下。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他声音沙哑,「活下去要钱,要身份,要一张能在银行开户的证件,要一个地方能睡,要——」
他越说越快,像把自己逼到角落里:「要有人在乎我死没死!」
最后那句爆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狼狈。
那人没笑他,也没同情。
他只是很平静地问:「那你现在,有吗?」
青年像被一巴掌扇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人把文件夹放在天台的水泥平台上,推过去一点。
「你没有钱。」
「你没有退路。」
「你在法律上,很快也会没有身份。」
青年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那人像是终于说到正题,语气慢了一点:
「你欠的不是一般债。」
「你背的也不是常规锅。」
「你以为公司要你赔那点钱?」
他顿了顿,「不,他们要你消失——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青年胸口猛地一紧。
他脑中闪过主管今天下午看他的眼神——
不是生气。
是松一口气,像终于把什么脱手了。
「……你到底是谁?」青年问。
那人笑着,却没有正面回答:「就当我是——」
「中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