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笼月纱,酒宴正酣,美人窈窕,皎洁月色之下,舞姿风华绝代。
灯花映过杯中幢幢酒影,薄纱扶风撩过亭台水榭,推杯换盏之间,人心渐显。
“咚——”
最后一声鼓音落下,温辞筠放下手中鼓槌,抄过侍从递来的金盏,浅饮一口端着杯送到舞毕的贺兰于都唇边。
“贺兰王子舞姿比我的舞姬还要动人,是我不自量力了。”
顺势退步,贺兰于都喘息拱手道:“公主乐赋亦是不俗,适才动鼓之声,若战鼓激昂,令人闻之震撼。”
温辞筠浅笑收回金盏搁到侍从的托盘中,拂袖转身落坐高台上,垂眸笑看了眼贺兰于都,转眼将目光落在早些时候刺杀她的少年身上。
“说说适才小郎君如何要刺杀我?”
平静若闲谈般脱口而出的话,叫刚回席落座的一众臣下大惊,窃窃私语质疑这嫫部是否真心来向卫国求援,居然敢刺杀卫国公主,居心何在?
贺兰于都暗知此事必须当面与卫国说个清楚,否则嫫部难求卫国出兵增援,本来他还心存侥幸以为能私下同温辞筠将这误会解释清楚。
“请殿下恕罪,一切都是误会。”贺兰于都垂手拜道,“着实是将殿下误以为了旁人。”
“你说是一个与我很像之人,不知这人你是在何处见到的?”
温辞筠挑眉,撑头斜靠在凭几上,垂眸细看自己新涂的丹蔻,神色松快并不信贺兰于都之话。
“……在云秦松州忽热城外。”
此话一出,温辞筠倏然翻起身,正襟危坐,侧目示意谢芷屏退无关人等,来参宴的臣下更是只剩兰相一人。
兰相作为驰骋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在听贺兰于都脱口而出的一瞬,就猜出了那个长得与温辞筠形似之人当是遂邑公主与温行玉的幺女,便是温辞筠的亲妹妹。
当年温行玉叛逃时是带着那个孩子一起走的,兰相一直以为卫君为温行玉扣下叛逃之罪是罗织的,但听贺兰于都这么一说,当是真事,否则那个幺女怎会出现在云秦?
温辞筠眸色暗沉,似亦与兰相一般想起这往事,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波涛汹涌。
“几时见过?”温辞筠沉声而问。
贺兰于都觉察温辞筠与兰相眼底藏事,此事似乎与卫国有关系,说不定能助他一助,老实开口答道:“去岁初夏,与云秦交战时第一次见,斥候来报,似乎是松州铁骑统领之女……”
话一出,贺兰于都瞬间回过神,为何温辞筠要屏退众人,只留下兰相一人听他说此事。
这世间能长得相似至极之人,多半都是有血亲关系,温辞筠与那人长得像,岂不就是温辞筠与那人有血亲关系?
来卫国前,他粗略查过这位郁离公主,虽是公主却非卫君亲女,实为卫君之甥,只是父母早逝,被卫君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疼爱得胜似亲女,前些日子将人过继入宗,方才封了公主……
“兰相你如何看此事?”
温辞筠难掩神色问向后悔自己没告病逃宴的兰相。
兰相深吐一口气,启口问向贺兰于都:“可还见过那人?”
“今岁未见。”贺兰于都偏首朝兰相道。
撑起身,兰相离席走到水榭中央,朝温辞筠拜道:“臣以为此事不可小觑,只怕会有人打着殿下名号做些有损殿下声明之事。”
“我亦顾虑此事。”温辞筠急切地赞同兰相道,“便如适才险些坏了我卫国与嫫部友交,云秦此招险恶至极。”
话落,温辞筠转向贺兰于都关切道:“为何今岁未见?难道此番与你们对战的并非松州铁骑?卫国隔云秦松州千里,未有接壤,便少有消息,请贺兰王子见谅。”
“此事亦是我要向殿下说得怪异之处。”贺兰于都回道,“今岁云秦不仅与羯勒结盟合攻我嫫部,松州铁骑更是中途易帅,嫫部本是尚可应对,可云秦易帅之后,战事便陷入僵局,故而不得不来向卫国求援。”
“换了何人?”温辞筠蹙眉凝思,“云秦还有何人能做一军统帅?言峯在曲州平乱,白河防线都不得换成了年轻的姑娘,若是还有人,白河如此重要的防线怎会交给个初出茅庐的丫头?”
贺兰于都剑眉凛冽,牙关轻咬隐忍下眼底恨意同温辞筠道:“云秦太子——季卿砚!”
话落一瞬,兰相与温辞筠不约而同地对视,眼底皆是疑惑与震惊。
她刺杀季卿砚一事乃是秘事,知之者甚少,仅卫君与一二重臣,幸得未真将此事传扬开来,否则可叫旁人看卫国笑话了。
“确定?”温辞筠咬唇似在抑住自己的心慌,“当真是他?”
“我与之交过手,确定。”贺兰于都眼神坚定同温辞筠道,“上月他于望京新纳良娣后便奔赴松州,听说那良娣就是松州铁卫统领之妻内侄,想来他是为收拢松州铁卫而纳,我来卫国收到的最后一封密信说,那良娣已有身孕,当是一生下长子就要立为太子妃了……”
贺兰于都话未落,温辞筠似烦闷般抄起案上半洒的金樽,仰头一饮而尽,少有地被辣得呛嗓,捂嘴重咳数声。
“殿下!”谢芷忙蹲下扶住咳得躬身险些跌落席上的温辞筠,“来人!快请兰掌司!”
捂嘴的手反握住谢芷搀扶的手,温辞筠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强撑起身朝贺兰于都道:“饮急了叫贺兰王子看了笑话,不想王子对这八卦如此了解……”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贺兰于都言语骄傲道。
偏头看向神色复杂盯着她的兰相,温辞筠咬唇强硬地逼下自己心底的怒意,暗掐腿根,用钻心的痛抑住自己几乎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我有些不适……请兰相……招待贺兰王子……”
话落一瞬,温辞筠拂袖掩面,几乎是靠在谢芷身上乘船离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