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以悦揉搓着口袋里晚樱草的花瓣，这株花再不送出去，就要在自己掌心腐败融化。

她在照片后面附上的信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的话。

大概要比那个时候规定的作文标准字数还要多吧，可能有上千字。

她翻遍了词典和字典，连词语都不准自己重复使用，断断续续写了半个月，才把这封信写好。

后来过去了七年，她都没有把这封让自己脸红心跳的信件忘干净，甚至偶尔还会把它从书本深处翻出回味。

过去了这么久，信件上的字迹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舒以悦思考了很久，反复思考了很久，甚至在自己索吻的那天夜里，字迹还反反复复重映在混沌的脑中。

七年后，她终于弄明白了，其实自己那时候写的，不是什么信——其实也算作是信件，但和信件相比，那更像是——

情书。

犹豫不决的手停了下来，舒以悦把手从口袋里拿出，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喻何欢却先自己一步开口了：

“你知道那家花店吗？以前有去过吗？”

“没有，不过店铺开在那样的位置，估计平时去的人应该也比较少吧。”

“是的呢，那家花店平时很少有人光顾，也不怎么锁门，所以偶尔会遭小偷，婆婆总是莫名其妙丢一些放在外面没及时拿回店里的花。”

车轮嘎吱嘎吱带动着喻何欢的话。

“那个婆婆有个特别好听的名字，叫花月梅，她年轻的时候，是自由画师，当时很多画室还有组织机构想要聘请她去担任讲师，但她全都拒绝了，因为总觉得不自由不顺心，”喻何欢推着车，“她六十岁的时候，觉得年纪大了画不动了，所以开了家花店打发时间，店里还有一个小女孩，花月梅是她的婆婆。”

“对啦，你有见过她吗？”

“是一个头发很短的小女孩？”

舒以悦想起那个给自己晚樱草的女孩。

“是的，她是那条街有名的街溜子，你以后要是再见到她，直接叫她小叫花子就好啦。”喻何欢也觉得这个外号尤为搞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山城的花店有很多，你为什么喜欢去那家店？是因为怕有人偷婆婆的花吗？”

其实婆婆花店里的花，品相并不算太好，舒以悦在选花的时候，便看见好几盆焉了的花。

“也算是一个原因吧，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我想用我的方式来表达我的喜欢，就是这样简单。”

舒以悦没有理解，她微微皱起眉头，不解地思索。

兴许是意识到了她的困惑，喻何欢又继续讲了下去：“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我经常会受到很多人不计回报的照拂，我也想把这份幸福传递下去。”

“是、是吗？”

舒以悦难以置信，像喻何欢这样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人，居然也有这样的经历吗？

“嗯，其实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和一个陌生人吐露过心事，对面不仅没有厌烦我，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地帮助我。”

河滨的雾气在夜里很重，喻何欢白色的裙摆融入黛色的雾里，像一缕迷路的白烟。

“我很感动，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倾听我的话，收到回复后，已经是一个月后，但收到消息的那天夜晚，我忍不住流下泪水，”她撩起飘拂到眼前的头发，朝一脸深思的舒以悦看了眼，打趣道，“干嘛那样拧着眉头呀，难道你也有类似的经历吗？”

“那倒是没有，不过我之前有过帮助别人的经历，”舒以悦不好意思地挠头，“不过都是一些很小的事，不值一提。”

“很多时候在你看来是小事的事，说不定对那个人就是全部哦。”

或许吧。

舒以悦心里也不清楚，她也不知道那唯一一个给自己发消息的人，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

或者说，时至如今，是否还有在春日结束生命的想法。

她也不知道，那第七张画，有没有好好传达给对方。

她低着头沿着河滨向前走，脑袋里全是喻何欢刚才的笑颜。

口袋里的晚樱草，再不送出去，就要捂烂掉了。

舒以悦观察着路况，就在下一个拐弯处，她决定就在下一个拐弯处，把口袋里的晚樱草亲手送给她。

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甚至一度离喻何欢只有咫尺距离。

绕过纷乱的树叶，眼前的河滨，开满了粉白相间的晚樱草。

“那个，喻何欢！”

她急促地喊着她的名字，她知道，自己又晚了一步。

浅粉色的晚樱草舒展着相似的花瓣，在月色倾泻的草坪下，默然绽放。

墨色的中长发，携带着极淡的樱花味，纷纷乱乱摇曳过去，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喻何欢疑惑地望着她。

“没什么了……”

舒以悦握着晚樱草的那只手久滞在空中，她原本想把这独一无二的花送给她，不曾想，拐弯处的河滨草坪，开满了遍地的晚樱草。

她又迟来了一步。

就和七年前没送出去的情书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