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贞站在街边,内侍慌慌张张撑开油纸伞,伞面刚举过头顶,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溅起细碎的水花,转瞬就湿了衣摆。
“殿下,雨势太急,快些上车回宫吧!”内侍急得声音都发颤,生怕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淋了雨。
李元贞却没动,他目光越过纷乱的雨帘,落在不远处长街那道身影上。
那人站在雨里,任凭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
是谢邻辞。
半个时辰前,街口一辆拉货的马车,疯了一般朝着街边冲撞,周遭百姓吓得四散奔逃,乱作一团。
彼时李元贞正伸手护住一个险些被撞到的孩童,孩童攥着他的衣摆哭嚎,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是谢邻辞骤然冲上前,徒手扣住马缰,硬生生勒停了发狂的马匹。
泥水溅了他一身,虎口也被粗糙的缰绳勒得皮肉外翻,渗出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看了李元贞一眼,确认他和孩童都无碍,便又退到一旁。
李元贞吩咐内侍先回东宫,自己则鬼使神差地,撑着伞走了过去。
看着眼前人湿透的发梢和渗血的虎口,心头莫名一紧。
“谢公子既已救了本宫,为何还不回府?”李元贞开口,声音清润。
“臣在等殿下平安回宫。”谢邻辞的声音很低。
李元贞轻笑一声,故作镇定地抬了抬下巴:“本宫身为太子,何须谢公子特意等候?”
狭小的伞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伞面。
“上车,本宫送你回府。”李元贞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静谧,“你浑身湿透,虎口又受了伤,若是感染了,谢统领怕是要亲自来东宫向本宫问罪。”
谢邻辞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肩头,眸色微深,没再推辞,微微颔首,放轻脚步跟在李元贞身后,上了太子的马车。
马车不算宽敞,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弥漫开某种奇异的气息,一种是东宫独有的熏香,淡雅温润。
一种是谢邻辞身上混着雨水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习武之人的铁屑气,气息交织在一起,不冲突,反倒莫名的缱绻。
李元贞从马车暗格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素帕,还有一小瓶金疮药,随手丢给谢邻辞:“擦擦脸上的雨水,再处理下伤口,别失了谢家公子的体面,也别让旁人说本宫苛待了救驾功臣。”
谢邻辞接住帕子和药瓶,却没有擦,反而伸手,轻轻递到李元贞面前,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半边肩膀,声音沉了几分:“殿下先擦,龙体为重。臣是习武之人,身子硬朗。”
他的虎口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李元贞语气温和:“无妨,你先顾好自己。”
谢邻辞没再坚持,指尖轻轻打开药瓶,低头小心翼翼地处理虎口的伤口,涂抹完药膏。
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李元贞的脸,目光灼灼,看得李元贞愈发不自在。
“谢公子总看本宫做什么?”李元贞强压下心慌,对上他的目光。
“看殿下。”谢邻辞答得直白,没有半分遮掩,语气轻柔又虔诚,“殿下很好看,雨里的殿下,更好看。”
他活了十九年,身为大靖太子,听过无数阿谀奉承、溢美之词,却从没有哪一句话,像此刻这般,直直戳进心底,让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油嘴滑舌。”李元贞低声斥了一句。
马车缓缓行驶,谢邻辞忽然微微倾身,靠近李元贞。
“殿下。”谢邻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静谧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温柔,“今日臣救殿下,不是为了君臣之礼,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臣自己。”
李元贞心头一震。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谢邻辞又靠近几分,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李元贞红润的唇瓣上,“臣初见殿下,便心生倾慕,今日之事,虽是意外,可臣护殿下,是真心实意。”
李元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情意,自幼被规矩束缚的心,彻底乱了。
马车缓缓停在谢府门口,小斯刚要开口通传,却被谢邻辞一个极淡的眼神制止,小斯瞬间噤声,谢邻辞眼神示意他赶紧滚。
车厢内,谢邻辞伸手,轻轻抚上李元贞的脸颊:“殿下,臣心悦殿下,求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护着殿下。”
李元贞微微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算是默许。
谢邻辞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随即被满满的温柔覆盖,他轻轻吻上李元贞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渐渐的,吻变得深沉而缱绻,谢邻辞的手轻轻揽住李元贞的腰,将他缓缓扣在自己怀里,力道适中。
李元贞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脖颈,青涩又笨拙地回应着这个吻。
一吻结束,李元贞靠在谢邻辞怀里。
“殿下,随臣回谢府,还是……”谢邻辞轻声询问。
“回宫。”李元贞不容置喙。
“好,臣随殿下回宫。”谢邻辞揽着他,不舍得放开。
马车驶进东宫时,已是深夜。
李元贞下了马车,脚步有些虚浮,谢邻辞立刻伸手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护着他,避开湿滑的地面,一步步走进东宫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