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贞靠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床上,先前反胃干呕的不适感散了大半,只余下周身挥之不去的虚软乏力。
他本就不是爱卧床静养的性子,往日里这个时辰,要么与太傅论学,要么在协助父皇批阅奏折,要么在演武场练上几招,从无这般无所事事的清闲。
可如今病体缠身,父皇下了旨意免他理政,朝堂诸事一概不得过问,偌大的东宫,竟一下子空了下来。
他不愿再躺着闭目养神,躺得久了,反倒觉得浑身骨头都透着酸懒。
挣扎着坐起身,吩咐守在殿门外的内侍:“去,把书房那套《大靖史籍》取来,再沏一壶清淡的茶水,不要太烫。”
“是。”内侍低声应下,退了下去,不过片刻,便捧着一本书卷,提着精巧的青瓷茶壶走了进来,将书卷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将沏好的茶水斟在白瓷茶杯里,置于书卷旁。
“退下吧,”李元贞吩咐道。
李元贞微微调整了坐姿,他伸手拿起史籍,这卷书他幼时便读过数次,太傅亲自授课,逐字逐句讲解大靖开国至今的朝堂权谋、家国大义,早已烂熟于心。
可此刻,他却只能靠着这些早已熟知的文字,打发这漫长的无聊。
缓缓展开书卷,开篇便是大靖开国皇帝征战四方、定鼎天下的记载。
李元贞静下心来,一字一句慢慢品读。
起初,他尚能专心研读,看着书中记载的朝堂纷争、边疆战事、民生疾苦。
不过读了小半卷,思绪便不自觉地飘远,目光落在书页上,字字入目,却难入心底。
眼前明明是书中的江山战事,脑海里却偏偏浮现出谢邻辞的模样。
李元贞回过神,慌忙合上书卷。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再度翻开书卷,逼着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文字之上。
努力驱散心底那些纷乱。
这一次,他总算静下心来,慢慢品读,不再胡思乱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内侍曾推门进来一次,想为他添些茶水,却见他专心品读书卷,丝毫未被外界惊扰,便又默默退了出去。
看得久了,脖颈渐渐泛起酸麻,眼睛也有些干涩,他才停下动作,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殿下,探花郎徐大人来了,可要见他?”内侍站在殿外说。
李元贞放下揉着眼的手,心头微松。
“让他进来。”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挺身影走入。
徐敏之行至榻边:“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元贞:“你我之间不必这般拘礼,坐吧。”′
徐敏之落座,目光直直落向李元贞苍白倦怠的面容,担忧道,“听闻殿下身体不适,臣心中一直挂念,今日当值结束,便即刻赶来探望,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李元贞语气柔和了几分:“何来唐突之说,你肯来,本宫心中反倒宽慰。”
徐敏之追问病情,说道:“殿下万万以静养为先,朝堂政务自有陛下与朝臣分忧,切莫再劳心伤神。太医院可曾悉心诊治?汤药饮食,可还合宜?”
“太医院已尽心调理,并无大碍,只是需卧床静养几日。”
“殿下本就事事躬亲,如今骤然停下休养,定然难以安心,只是身体才是立身之本,殿下暂且放下俗务,安心调养,才好。”
“本宫知晓。”李元贞轻声应着,目光望向窗外西斜的日光,语气怅然,“往日总恨时日太短,案头政务、朝堂诸事,件件放不下,恨不得一日掰作两日用。如今彻底闲下来,反倒觉得,这无所事事的清闲,比日日忙碌更磨人。”
徐敏之垂眸略一思忖,懂他心中牵挂,温声开口:“殿下心系江山万民,才会有此感触。”
“殿下身负社稷重任,自然难享凡人清闲。只是万事张弛有度,休养便是养精蓄锐,唯有身子安康,方能日后行稳致远,殿下不必因暂搁政务,便暗自心焦。”
李元贞轻叹了一声,抬手端起白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茶:“身居此位,便由不得自己。”
徐敏之听他语声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沉郁,目光浅掠过李元贞的眉眼,又飞快敛下,落在榻边那本摊开的《大靖史籍》上:“殿下,这套史籍,臣也曾听讲过。”
“臣幼时授课,也以本朝史籍为要,只是臣读来,只知王朝兴替、礼法典制,远不及殿下捂得其中要害。”
李元贞:“你这是刻意抬举本宫,不过是多读了几遍,熟稔罢了,何来悟得要害一说。”
李元贞说完脸上露出些倦意。
徐敏之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一慌,立马站起身,神色局促又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