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脚步匆匆穿过东宫回廊,一路往太医院奔去。
宫道上有些湿滑,地面上凝着未干的水迹。
他一心记挂着太子,只顾低头快步前行,刚拐过太医院门前的垂花门,竟直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哎哟!”内侍惊呼一声,那人手里提着个木箱险些脱手,慌忙稳住身形。
内侍连忙跪地请罪,“奴才该死,冲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被撞的是太医李崇鸣,他被撞得后退半步,却并未动怒,只是抬手扶住身旁的廊柱,稳了身形后把木箱隔地上,才缓缓俯身,将惶恐的内侍扶起。
“无妨,宫中行走切莫如此急躁,仔细摔着。”李崇鸣声音带着医者独有的耐心,他一眼认出来人“你是东宫的人?可是太子殿下身子又有不适?”
内侍心头一松,连忙点头:“太子殿下,方才用早膳时,喝了两口滋补身体的汤药,突然干呕不止,谢……哦不,是奴才奉殿下之命,向大人讨要调配温和养胃的方子呢!”
他情急之下险些说漏嘴,慌忙改口,手心暗暗捏了把冷汗,生怕被眼前这位太医大人察觉出异样。
李崇鸣本就是奉了皇帝旨意,亲自往东宫复诊,听闻太子干呕不适,脸色当即凝重起来。
“太子殿下此番是气火攻心、积劳成疾,脾胃极为虚弱,补药类非但不能进补,反倒会伤了胃气,难怪殿下会反胃作呕!”
内侍连连点头,一脸懊悔:“奴才们不懂药理,险些害了殿下!”
“糊涂!”李崇鸣沉声斥了一句,随即不再多言,拎紧药箱,往东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内侍在前引路,李崇鸣紧随其后,一路穿过层层宫苑,径直踏入东宫寝殿院落。
殿外值守的宫人见李崇鸣不敢有半分阻拦。
内侍快步上前,轻叩殿门:“殿下,太医院的人来了!”
殿内李元贞沉声应道:“知晓了,进来吧。”
内侍推开殿门,引着李崇鸣入内。
李崇鸣快步走到榻前,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院正免礼。”李元贞抬手示意他近前,“劳院正特意跑一趟,本宫不过是些许反胃不适,不必挂心。”
“殿下万金之躯,些许不适也不可怠慢,老臣理当尽心。”李崇鸣起身,手指轻轻铺在李元贞腕间,指尖轻按寸关尺,闭目凝神,屏息诊脉。
须臾:“殿下脉象虚浮细弱,肝气郁结不散,脾胃运化极弱,方才干呕反胃,全然是进补药膳药性过重、虚不受补所致。”
他继而躬身说道:“汤药需现煎现服,方能有效,老臣斗胆,不知能否借用东宫膳房煎药。”
李元贞闻言,当即吩咐内侍:“即刻带李院正去。”
东宫小膳房素来专司太子膳食,收拾得洁净规整。
李崇鸣先让内侍取来新净的粗陶药罐,古法煎药素来忌铜铁器具,陶土罐性温醇厚,能最大程度保全药材药性,是御用煎药首选。
随后他亲自打开药箱,取出早已斟酌好的方剂药材,平铺于白瓷案上。
药材处理完毕,将药材尽数放入陶土罐中,再取来甘泉新水,注入罐中,水量没过药材两指的地方。
他盖上罐盖,取干净棉巾沿罐口封严,防止煎药时药气外泄,损耗药效。
紧接着引炉里的桑木炭火,桑木性温,不夺药材本性。
药香渐渐从罐口棉巾缝隙溢出,起初清淡微涩,随着文火慢熬半个时辰,温润的草木药香愈发浓郁,弥漫整个小房间。
李崇名掐准时间,撤去炭火,并不立刻揭盖,而是闷罐一炷香的时间,让药材残余药性充分融入药汁中,能让药效发挥最大的作用。
闷罐完毕,李崇鸣揭开罐盖,热气裹挟着药香扑面而来,他取过双层细绢滤斗,稳稳架在瓷碗上,将药汁缓缓倒入,滤去所有药渣与浮沫,滤出的药汁漆黑清亮,无半分杂质。
随后将药碗置于玉盘上,静置片刻,待汤药温度降至最宜饮用不烫嘴,这才双手端起药碗,重回寝殿。
“殿下,汤药已经煎好,温度适口,可直接服用。”
李元贞道:“有劳院正费心。”
李元贞服下汤药,药汁入喉,暖意顺着咽喉缓缓蔓延至脾胃,方才反胃的不适感果然舒缓了不少。
待太子服完药:“老臣已将后续药材按剂分好,留于膳房里,并交代好煎药细节,每日辰时老臣再来为殿下诊脉,殿下安心静养,切勿劳心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