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贞点头应允,命内侍送李崇名出殿。李崇名整理好物什,而后退出东宫寝殿。
李崇鸣沿着来时宫道往太医院折返。
未留意前方拐角处,正有一道青衫身影朝自己走来。
待两人相距不过数步,李崇鸣才发觉来人,正是新科探花郎徐敏之。
徐敏之当即停下脚步,连忙侧身立于道旁:“院正。”
李崇鸣看着眼前这位才名远扬、性情谦和的探花朗,摆手示意不必拘礼。
他知晓徐敏之虽刚入仕途,却才学出众,又素来与太子交好,此番前来,定然是听闻太子不适,特意探望。
徐敏之目光落在李崇鸣手中的药箱上,又瞧着他周身还未散尽的药气,眼中闪过几分急切,轻声问道:“不知太子殿下身子现下如何?听闻殿下不适,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顾及宫规与太子病情,并未细说详情,只得说道:“并无大碍,调理几日便可痊愈。”
他又叮嘱道:“太子此刻需安心休养,忌燥忌忧,探花郎探望,切莫久留,也勿与殿下谈及朝堂琐事,免得扰了殿下静养。”
徐敏之点点头:“院正放心,晚辈省得。”
李崇鸣不再多言,提着药箱径自去了。
徐敏之立在原处目送片刻,望着李崇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那股担忧终究是散不去。
李院正虽口说无碍,可他太了解太子,素来要强,但凡能撑住,绝不会轻易传太医,更不必说惊动院正亲自诊治。
想来殿下这不适,绝非寻常小恙,只是不愿声张罢了。
思绪翻涌间,过往片段猝不及防涌上心头,时光倏忽倒回数月前那场殿试。
彼时他还是一介书生,虽饱读诗书,却无半分家世依仗,凭着一路过关斩将的才学,终于站在了金碧辉煌的殿上,接受天子亲考。
高坐之上,龙椅威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或审视、或淡漠、或鄙夷,尽数落在他这个新科士子身上。
当朝皇帝端坐龙椅,目光锐利,接连问出治国方略、民生疾苦、边防安定三道策问,皆是关乎朝政根基的难题。
徐敏之心中忐忑,俯身跪地,从容应答。
从轻徭薄赋以养民生,到整肃吏治以安朝堂,再到怀柔远人、固边安民之策,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本以为凭此才学,总能博得天子青睐,岂料他话音刚落,便有朝中老臣出列厉声驳斥。
那位老臣素来看重门第家世,最是排挤寒门士子,当即朝着皇帝躬身行礼,沉声道:“陛下,此子不过是只读了几本圣贤书,便敢妄谈国事!所言方略皆是纸上谈兵,不切实际,全然不懂朝堂运转、民间实情,如此轻狂浮躁,怎可堪任朝廷官职!”
话音落下,又有几位与他交好的官员纷纷附和,言语间极尽打压,句句直指他、目无尊长,甚至直接请陛下将他黜落,永不录用。
徐敏之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心里一片寒凉。
他深知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自己无依无靠,此番怕是难逃打压,纵有满腹才学,也终究抵不过家世门第的偏见。
他垂着头,满心的不甘与无奈,却无力辩驳。
就在他以为此生仕途就此终结之时,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忽然从列中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指责之声。
“大人此言,本宫不敢苟同。”
李元贞身着太子朝服,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身温润端方的气度,却又在言辞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步出列,目光从容扫过众臣,说道:“治国之道,重在务实,而非出身。徐敏之策论所言,皆是心系民生、着眼朝堂长远之策,虽有书生意气,却句句切中要害,可见其平日潜心治学、体察民情,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他转而看向面色铁青的那位老臣:“我朝选拔人才,向来唯才是举,不问出身。若只因士子门第低微,便全盘否定其才学,日后天下寒门学子,谁还敢倾心向学、报效朝廷?如此做法,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也违背了陛下选材纳贤的初衷?”
一席话条理清晰,义正言辞,既维护了他的才学,又紧扣朝廷选材法度,那等人等人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赞许,当即颔首,敲定了他的名次。
殿试结束后,他特意追上太子,俯身深深行礼,满心感激无以言表。
李元贞却只是抬手轻轻扶起他:“不必多礼,你有才学,本就该得其所偿。日后只需坚守本心,一心为民,便是不负所学。”
那日太子温和的眉眼、从容的气度、仗义执言的模样,自此深深刻在了徐敏之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