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边的混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同伴惨死不过乱了片刻的心神,一双双浑浊无光的眼睛里,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朝夕相处的同屋里杂役,挤在一张长铺床上、可谁让他们人命贱如草芥,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死了,和一只臭虫没有什么分别。
众人麻木地重新拢好队伍,将空了的粪车车斗重新捆紧,推着沉重的木车往回走。
西角偏门值守的禁军,眼神嫌恶得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连话都懒得跟他们说,只不耐烦催着他们速速入宫。
一行人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只盯着脚下湿滑的地面。
湿冷的脚裹着不合脚的布鞋,鞋早已被泥水泡软,每踩一步都灌进冰凉汁水,脚底破皮的地方传来钻心疼。
一步一挪走进废弃杂院。
院子正中摆放着成百上千只恭桶,一直堆到后墙根,密密麻麻。
管事宫人立在院门的避雨处,手里的藤鞭抽得作响,粗声呵斥:“愣着找死!赶紧打水刷洗,日落前必须全晾透!”
没人敢耽搁,拿起桶往院角的井边挤。
那井口飘着腐叶尘土,打水的麻绳起满毛刺,井绳末端拴着木桶。
众人轮番打水,一桶桶水哐当哐当倒进木盆,没片刻功夫,大盆便被注得满满当当。
宫人麻木地拿起刷洗工具,断了柄的棕毛硬刷,鬃毛掉得稀疏松散,根部结块黏着黑污。
劈成两半的旧竹片,边缘毛糙扎手,是用来刮桶底干结垢层的唯一利器。
众人四散开来,各自拖过一只沾满残垢的恭桶,先倒扣在地上,用竹片刮蹭桶底、桶壁干结的黄白秽垢。
嚓嚓的刮擦声此起彼伏,硬邦邦的污块往下掉,力道轻了刮不干净,力道重了,竹刺便扎进皮肉。
刮完表层硬垢,便攥着秃毛硬刷,抓一把粗粝灶灰撒进桶内,探进盛满冷水的木盆里,闷头刷洗。
刷子蹭着桶壁,要反复刷上数十下,才能蹭掉一层残污,刷不了几下,就得把刷子伸进盆里涮洗,搅得整盆清水迅速变得黄浊,浮起一层秽絮。
一盆水要洗上数十只恭桶,直到脏得稠如泥浆,再也没法用,才把脏水倒进院角的泥洼里,再重新打满井水。
混在人群的九人,始终低着头,尽量缩在阴影里。
他们本就干惯了杀伐活计的手,根本捏不惯毛刷,更做不来这等粗笨脏活。
其中两人,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一个抬手刷桶时力道生硬,桶壁上的黄垢还留着一层,没有彻底刷净。
另一个弯腰打水时,手腕力道收不住,猛地一提井绳,早已腐朽起毛的麻绳不堪重负,“咔嚓”一声,应声断裂,沉甸甸的水桶直直坠回井底。
变故突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正缩在院门檐下躲雨的管事宫人,本就盯着这群杂役寻错处,见状当即怒斥。
“连口水都打不明白,皇上养着你们有什么用处?”
他手里的藤鞭沾着雨,鞭梢还挂着泥点,不等那人开口辩解,扬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鞭实打实抽在肩头,衣裳当即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瞬间泛红,疼得那人肩头猛地一缩,那人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
他何曾受过这等无端折辱,若不是为了藏住身份,此刻这宫人早已是具死尸。
他哑声想解释:“那绳子本来就要断了。”
那管事宫人闻言更是暴怒,压根不听半句,扬手又是几鞭,劈头盖脸往他身上抽。
鞭梢扫过脖颈、手臂,划出血痕,混着雨水脏水,蛰得皮肉生疼。
另外八人分散在各处,没有一人抬头,没有一人出声仿佛没有看见那人被鞭打凌辱似的。
宫人不管不顾,扬手又是一鞭子,直接往那人脸上抽!
“啪”的一声响,鞭子正抽在他左眼上!
那人疼得浑身一哆嗦,眼前瞬间发黑,眼睛肿得立马睁不开,脚下一软,直接摔在了井台边,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宫人还不解气,冲上去抬起脚,照着他的脸就狠狠踹!
“连个水都打不明白,还敢跟我犟嘴!打死你都活该!”
一脚重重踹在脸上,那人被踹得脑袋狠狠磕在井栏上,嘴里直接冒出血沫,一只手紧扣着泥水。
周围干活的杂役们,也全都吓得缩着脖子,没人敢看,更没人敢吱声,生怕惹祸上身。
宫人还没消气,喘着粗气又抬起脚,想照着他脑袋再狠狠踹一脚。
可这一脚还没落下,瘫在泥水里的人,突然动了。
沾满泥水的手,猛地抬起来,攥住了他的脚踝,力道大得像铁钳,半点都挣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