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过后,会议继续。
叶尔布兰打开一个名为“公路”的文件夹:“除去上次沟通选定的十首歌曲,我额外准备了五首,可以在每场演出的十首歌曲上进行小部分曲目轮换,尽可能让每一场演出都具有它的唯一性。”
说罢,他点击播放,将每一首的第一段进行了展示。
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但在新的编曲下,又明显带上了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新与旧之间衔接丝滑,融洽得仿佛一体。
听在沈青的耳朵里,就像用钢丝球剐蹭耳蜗,钝痛与刺耳从耳道直接蔓延至神经末梢。
他放下耳机,拿过放在一旁的烟盒,从中抽出了一根,在手指上转了转。
这些歌是他发行过的十张专辑中,所有的原创作品,无一例外。
“为什么是这十五首?这里一半的歌曲可都不是热门。”
他可不会认为这个人这七年都在关注着自己,那未免太自作多情。
“这些是十分优秀的作品,听众需要一个机会想起它们的出处。”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逆风向,转为了顺风向。
沈青捏了捏烟头,他知道叶尔布兰正看着他。
他“啊”了一声,轻笑道:“听风老师,很是敬业啊。”
叶尔布兰目光停留在沈青右手指间的香烟上,眉心微蹙。
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
听见沈青带着暗讽的话之后,他眉心的川字更紧凑了几分,肃声道:“我没有在奉承你。”
那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更强烈了几分。
“哎,我们沈老师不是这个意思,我认为这些选曲很有意义,听风老师继续说说?”
梁丽瞪了沈青一眼,在这位祖宗再开口前,转移了话题。
“嗯,冷门歌曲好啊,有新鲜感。”肖奔宇似是深怕这选曲被沈青搅黄,见缝插针投了赞同票。
沈青本就意不在此,抬手,示意叶尔布兰继续。
“在编曲上,我在原有的基础上,融入了一些哈萨克族传统音乐的元素。”说罢,叶尔布兰点开一首歌曲。
这是一首抒情情歌,沈青记得它的名字——《月河》
这是来自他的第二张专辑,但歌曲却是创作于大二,是当时为了参加比赛时所写。
那时,他刚被眼前这人丢下,心情时而沉郁,时而生气,还有一些不甘心和希望,因此这首歌的基调也充斥着失恋之人的苦闷迷茫、情绪的反复,在专辑之中,并不是最抢眼的存在。
呵,编曲竟然都做好了,所以这人早就知道要与他合作。
你在为这首歌曲编曲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呢?
沈青想质问,但又强行止住了冲动。
事到如今,追问这些什么意义都不会有。
思及此,他凭借记忆,将眼睛对准叶尔布兰的方向,力图用不存在的目光让他坐立难安。
现在的他,只想让这个负心汉尝尝自己的痛苦。
但是随着音响中男人低沉的缓慢吟唱,他这点小心思不知不觉就被抛在了脑后。
新的编曲里融入了冬不拉、口弦琴等多种哈萨克族的乐器,在整体的曲调上也加快了一点,听感上多了一丝空旷悠然之意,让原本的沉郁基调大大削弱,隐藏在其中的希望以及伤感背后的爱意从中显露出来,占据了上风。
叶尔布兰的声线低沉开阔,天生带一点烟嗓,他从前就极为喜欢听他唱歌,每当他开口,他单调无趣的世界,就能多一份辽阔和自由。
“音乐是奇妙的,同一首歌曲,不同人的演绎也不会完全一样。”
浓密茂盛的树荫之下,蝉鸣阵阵。
稳重但还残余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将一把吉他放进另一个少年的手中,引导着他的手放在正确的位置,语气认真:“因为心境不同。”
沈青右手拇指和食指轻捻,指腹之间好像又触摸到了那把吉他。
心境不同……
叶尔布兰,这就是你离开我之后的心境吗?
一曲接近尾声,梁丽眼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既保留了歌曲的优点,又有焕然一新的听感,不愧是听风老师!”
“这首歌的底子很好。”叶尔布兰颔首,他将光标移动到下一首歌上,克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让它偏离分毫。
在最后一首歌的余韵里,会议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沈青偏了偏头,漫不经心地鼓了鼓掌,挑眉:“如此短的时间内,听风老师能够筹备得如此周全,平日里应该没少听我的歌吧?”
说着,他站起身,拿过一旁的盲杖,敲击着走到叶尔布兰座位后,倾过身低声笑了笑:“该不会,听风老师是我的歌迷吧?”
状似无意,温热地气息从叶尔布兰的脸侧轻拂了一瞬,又扯开一段距离。
沈青:“抱歉,我看不见,没控制好距离。”
叶尔布兰双唇紧抿,脸颊之处灼热未散。
但他已经不想再去揣测沈青行为的含义。
他将椅子往旁边移了移,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客气:“没关系,这是我的分内工作。”
沈青直起身,顺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轻笑出声:“开个玩笑而已,听风老师不要介意。”
叶尔布兰不再接话。
方西东看了一眼身边这位老友,他直觉这人心情此刻显然不怎么愉快,他们认识以来,能够让叶尔布兰产生不愉快情绪的人,屈指可数。
他又偷着打量了一眼这位屈指可数,除却眼盲导致的双眼无神,沈青五官精致,组合起来却又不会过于浓艳,给人的感觉就像春天里,盛开在溪水边的桃花树,是恰到好处的生动。即便他是个直男,也要承认这是个男女通杀的美人,就凭借这一点,即便这人说话大胆了那么一点,也是情有可原。
难道……
他这位好友对长发男有偏见?
啧……
他点了点头,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