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里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林晚意想站起来,腿却麻得动弹不得。她只能转过脸,看着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男人看到屋里的情景,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过来,探了探爷爷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我们来晚了。”他沉声说,然后看向林晚意,“小姑娘,你是林晚意吗?”
林晚意点头,眼泪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
“我是王秘书,顾老派我来的。”男人蹲下身,声音放柔了些,“孩子,节哀。顾老随后就到,他让我先来接你。”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喧哗声。二叔二婶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二叔梗着脖子,“这是我爹的家,我是他儿子!”
王秘书站起身,表情冷了下来:“我是顾风起先生的秘书。林老先生生前委托顾老照顾林晚意,我们现在要接她走。”
“凭什么?”二婶尖声道,“晚意是我们林家的孩子,我是她监护人!你们说接走就接走?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边对峙间,又一辆车停在了门外,后面还跟着两辆——一辆是镇政府的黑色轿车,一辆是派出所的警车。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体面的老人拄着拐杖下来。他头发花白,身形却挺拔,走路带风。身后跟着的不仅有王秘书,还有镇长和派出所所长——都是接到电话匆匆赶来的。
屋里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二叔林建国看到镇长那张熟悉的脸时,脸色“唰”地白了。
顾老爷子走进来,第一眼看到了床上已经没了呼吸的林青山。他脚步踉跄了一下,王秘书连忙扶住。
“青山兄弟……”老人的声音颤抖着,走到床前,看着老战友安详却苍白的脸,久久说不出话。他伸出手,轻轻替林青山合上了尚未完全闭上的眼睛。
半晌,他才转过身,看向蜷缩在墙角、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林晚意。
“丫头,过来。”他招手,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林晚意麻木地走过去。顾老爷子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眼神复杂:“眼睛像你奶奶,鼻子嘴巴……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放心吧,以后爷爷会照顾你的。”
“不、不行……”二叔结巴道,眼睛却瞟向镇长,“我是晚意亲二叔,以后她归我们管,你们没有权力带走她,这事情说到哪里都有理,你们没有资格带走她。”
邻居们听到这些话,议论纷纷,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林建国确实是晚意的亲二叔,也是她最亲的人,这人耍赖不让晚意走,确实也带不走,镇长当着这么多人面,也有些难开口,如此滚刀肉啥也不怕,他们也很难解决这件事,正待好好商量一下,却听到顾老爷子说话了。
“我们没有资格?”顾老爷子冷笑,从怀里掏出那张老照片和信,“三十年前,我和你爹在淮河前线约定过:彼此的后人,就是自己的后人,若是有儿女,则结为亲家,青山心中说了,晚意和我的孙子定亲了,这是我未来的孙媳妇,她的事情我顾风起自然有资格管了。”
镇长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建国,顾老是老革命,说话算话的。晚意跟着顾老回去,那是去享福,你当二叔的该高兴才是。”
二婶还想说什么,被二叔狠狠拽了一把——镇长都开口了,派出所所长和村长也在旁边站着,他们哪敢再闹?
顾老爷子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向王秘书:“安排人料理后事。青山兄弟的丧事,我亲自操办。”
接下来的三天,顾老爷子带着人在村里住了下来。林建国本来还想充排场,说要大摆筵席、吹打班子,被顾老爷子一句话顶了回去:“青山一辈子简朴,用不着那些虚的。按他生前的意思办。”
林晚意全程配合。她穿着孝服,跪在灵前,该磕头磕头,该答礼答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木偶人。只有夜深人静时,她守着爷爷,才会轻轻说一句:“爷爷,顾爷爷来了,您可以放心了。”
出殡那天,雪停了。全村人都来送行,看着顾老爷子亲自扶灵,看着那个从京城来的老人红着眼眶,把一捧土洒在老战友的棺木上。
丧事办完,该清算的时候到了。
二叔二婶搓着手,凑到顾老爷子跟前:“顾老,您看……这丧事办得体面,花销也不小,我们……”
话没说完,顾老爷子抬眼看他:“花销我会替我兄弟出了,不用你们操心。”
二婶眼睛一亮:“那……晚意爸妈留下的房子和钱……”
“那些是晚意的。”顾老爷子声音冷了下来,“怎么,你还想打主意?”
林建国脸色难看:“顾老,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她监护人……”
“你不是了。”林晚意突然开口。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爷爷临终前口述,她代笔写的遗书。
她展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念:
“一、我与次子林建国,自今日起,断绝父子关系。”
“二、我的后事,由孙女林晚意全权办理,他人不得干涉。”
“三、长子林建军夫妇遗留之房产、存款等一切财物,本应由孙女林晚意继承。若林建国拒不归还,则诉诸法律。”
念到最后,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