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二婶脸色铁青。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镇长清了清嗓子:“建国,白纸黑字,还有手印,这……你看着办吧。”
顾老爷子看着林晚意,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赞许。但他没说话,等她自己决定。
林晚意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二叔二婶:“第三条,我可以不要。”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她继续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要你们当着全村人的面发誓——爷爷奶奶的墓,你们每年清明、冬至必须来扫,除草、添土、烧纸,一样不能少。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怠慢了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叔二婶躲闪的眼神:“我就回来,把第三条加上,还要告你们侵占遗产。”
二婶急了:“你、你个小丫头片子——”
“你们发誓!”林晚意突然提高声音,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现在就说!对着爷爷奶奶的遗像说!”
满屋子寂静。众人默默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竟被她给镇住。
二叔看了看镇长,看了看顾老爷子,最后咬了咬牙,走到父母遗像前,扑通跪下:“爹,娘,儿子发誓……一定好好照看二老的坟,年年都来……”
二婶也跟着跪下,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几句。
顾老爷子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等他们发完誓,他才缓缓开口:“晚意,你想好了?那些本就是你该得的。”
林晚意点头:“想好了。钱和房子我可以不要,但爷爷奶奶不能没人管。”
她走到爷爷的遗像前,轻轻摸了摸相框:“爷爷,这样行吗?您常说的,人不能忘本。他们是您儿子儿媳,该尽的本分,我替您要回来了。”
照片上的老人慈祥地笑着,像是非常自豪有这么个坚强的孙女。
那天下午,林晚意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上了顾老爷子的车。书包里装着她所有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爷爷奶奶的照片,那对银镯子,还有顾老爷子给的那封信。
车子发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落在屋檐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爷爷奶奶长眠的那片山坡上。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蜿蜒的雪路。车子驶离村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雨水洗过的天空灰蒙蒙的,老屋在暮色里缩成一团黑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她转回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顾老爷子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孩子。她才十五岁,瘦弱的肩膀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可背却挺得笔直,像雪地里一棵不肯弯腰的小松树。
他想起三十年前,淮河前线那个同样倔强的身影。如今,青山的孙女站在这里,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爷爷奶奶最后的体面。她可以要回房子和钱——那是她应得的,法律也会支持她。但她选择了更难的路:让不孝的儿子儿媳继续尽孝,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也好过让老人的坟茔荒草丛生。
顾老爷子眼眶有些发热。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林晚意的肩膀:“好孩子,你爷爷要是知道,会为你骄傲的。”
林晚意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驶离村子。顾老爷子坐在林晚意旁边,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心里默默地说:青山,你放心吧。你的孙女像你,有骨气,也有情义。只要我顾风起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把她照顾好,让她活出个人样来。
林晚意靠在车窗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书包。书包里,爷爷奶奶的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相框硬硬的边缘。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时的车辙,也覆盖了身后那个让她又爱又痛的小村庄。
前路茫茫,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顾老爷子侧过头,看着女孩安静的侧脸,轻声说:“累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林晚意“嗯”了一声,却没闭眼。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树林、远山,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再见,爷爷。
再见,爸爸妈妈。
到顾家老宅时,已经是深夜。林晚意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有人将她抱下车,走过长长的回廊,进了一个很暖和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听见有人说话:
“老爷子,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惊吓过度加上着凉,得养一阵子。”
“这孩子……可怜啊。”是顾老爷子的声音,叹了口气,“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退烧?不能再这么烧下去。”
“医生说主要是心病,也有受了风寒,心火太旺。”
“哎,难为她了,丫头,你要加油啊,为了你爷爷也要好好活着。”
后面的话,林晚意听不清了。她沉进昏睡里,梦里是爷爷的脸,是父母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