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在老宅东边,一间不大的屋子,紫檀木的炕几上摆着茶具,靠墙是一排博古架,架子上放着些瓷器和旧书。老爷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泡了一壶新茶,普洱的香气在暖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三个儿子分坐两侧——大伯顾长安坐在老爷子右手边,二伯顾长河在左手边,三叔顾长远坐在靠门的位置,半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串核桃。
顾雅岚坐在角落里,盘着腿,手机横过来在玩游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大衣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是玫瑰花的形状。她的母亲大伯母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时不时看一眼女儿,欲言又止。
“晚意,过来坐。”老爷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声音里带着笑意,“陈姨泡了新茶,你尝尝。”
林晚意走过去坐下,双手接过陈姨递来的茶杯,说了声“谢谢陈姨”。茶汤是琥珀色的,在灯下透亮,入口醇厚,有一股淡淡的枣香。她小口啜着,目光落在茶杯的釉面上,不看他处。
“爷爷,”顾雅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脆生生的,“我想今晚住在这里。”
茶室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顾雅岚已经放下了手机,坐直了身体,奶白色的羊绒衫在灯下显得她皮肤很白,那双和顾长安如出一辙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老爷子,带着一种“我想要”的神情。
“你们在附近有房子,”老爷子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你爸爸妈妈都安排好了,今晚回那边住。明天还要去你外婆家拜年,住在这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顾雅岚微微偏头,“外婆家明天去就行了,又不耽误。”
“你爸已经让人把那边房子收拾好了。”老爷子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们一家四口住那边,宽敞。老宅这边房间少,你们住不惯。”
这不是假话。老宅的房间确实不多,除了老爷子的主卧和顾承泽的东厢,只有几间客房。二房三房的人都不在老宅过夜,各有各的住处,这是多年的规矩了。顾雅岚一家在京市有自己的房子,来南城过年住的也是顾家另外购置的宅子,离老宅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
可顾雅岚不依。
“我没住过老宅。”她说,声音拔高了一些,“我就想住一晚,怎么了?”她看了一眼母亲,又看向老爷子,“爷爷,我从来没在老宅过过夜,一次都没有。凭什么别人能住,我就不能?”
林晚意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些。
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
“你刚才说什么?”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那语调变了,变得慢,变得沉,“别人能住,你不能——你说的‘别人’,是谁?”
茶室里没人说话。
顾雅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飘了一下,从林晚意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下巴微微抬高了半寸,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没说谁。”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坚持。
“你说话的语气,不是没说的样子。”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在孙女脸上,“岚岚,你是顾家的孩子,说话做事要有分寸。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
“我说错了吗?”顾雅岚忽然站了起来。她站得太快,椅子被往后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伯母连忙伸手拉她的袖子,被她甩开了。
“我说错了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拔得很高,眼眶红了,“爷爷,我是大哥的亲妹妹,是顾家最小的女儿,为什么我不能住在这里?这不公平!”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顺着光滑的脸颊滚落。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站在茶室里,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爷子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失望,或许还有疲惫。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晚意看着爷爷那只颤抖的手,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想站起来说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她是那个“别人”,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雅岚!”大伯顾长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给我坐下!像什么样子!”
“我就不坐!”顾雅岚甩开母亲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掉,“爸爸,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也是顾家的孩子,凭什么她一个外人能住在爷爷家,我不能?”
一个外人。
这四个字落下来,像一把很钝的刀,闷闷地砍在林晚意心口上。不锋利,所以不会立刻流血,但疼得更久,更闷,更让人喘不过气。
茶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到她觉得浑身发烫,脸颊烧得厉害。她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离开这个被所有人的目光填满的房间,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雅岚!”顾长安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压低声音,“你再这样,现在就给我回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