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团圆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老爷子让各房自便,也让顾承泽抚着自己离开。
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落在青砖地上,一圈一圈的,像涟漪。老爷子站在那里,想到去年,吃完晚饭,雅婷拉着晚意去院子里放烟花,承琅在旁边点火,晚意怕火躲得远远的,雅婷笑她胆小鬼,他坐在廊下看着她们。
老爷子对身边的顾承泽说:“承泽,咱们爷孙俩走走。”
顾承泽扶着他,慢慢走过抄手游廊。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青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有被人踩过,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老爷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灰黑色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承泽,这些年你累吗?”
顾承泽没有说话。
“爷爷让你操心了。”老爷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本来应该为你遮风挡雨,却总是麻烦你。”
“爷爷,”顾承泽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您在说什么。”他顿了顿,“您需要我,我才能时不时有借口回来。有个家能够待着。若是没有您的牵挂,我只能大过年在国外吃汉堡了,所以您也要好好的,为了我们爱惜身体。”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什么。
正厅里的人陆续散了,顾长河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李晴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的,和平时一样稳。顾承轩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红漆大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京市的家里,顾长河把大衣摔在沙发上。
“你今天在饭桌上,一句话都不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骂你儿子,骂你老子,你开心了是吧?你就作罢。”
李晴把包放在桌上,不急不慢的:“爸骂的是你,又不是我,我作什么了?”
“你——”顾长河指着她,手指在发抖,“你这些年,着了魔似的,只要回老宅就跟晚意过不去。人家一个小丫头,碍着你什么了?你非要把人挤走才舒服?”
“我挤她了?”李晴的声音拔高了,“当年老爷子想让承轩跟她定亲,你不是也不同意吗?现在你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顾长河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他当然记得,那年老爷子在书房里跟晚意提婚约的事,李晴在门外听到了。
他当时也是不同意——不是晚意不好,是门不当户不对。顾家的孙子,怎么能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他和李晴
在这件事上是一个心思,只是他一直以来是逃避的,老爷子后面未曾提及,他也不会开口。“你——”顾长河的手指还指着她,但声音里的火气已经泄了大半,闷闷的,像一锅烧干了水的粥,糊在锅底,刮不干净。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顾承轩站在门外。
他全都听到了,定亲、婚约、晚意。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找不到出口。原来他们差点就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原来他妈当年不同意,原来他爸也不同意。而他一无所知,像一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追了她那么久,被她拒绝了那么多次,到今天才知道——她推开他,是因为她知道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是关着的。
他伸出手想去推书房的门,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停住了。他能推开这扇门,可推开了又能怎样?告诉他爸妈“我喜欢晚意,我想娶她”?他妈会说“不行”,他爸会沉默。然后呢?再吵一架?再冷战半年?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她?
他放下手,转身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灯又亮了,亮得刺眼。
二十九晚,京市。
林晚意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整栋楼都是黑的,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宿管阿姨从传达室探出头来,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林晚意同学?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回家过年了吗?”林晚意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叫了声“阿姨”,说“学校有点事,回来处理一下”。
宿管阿姨看着她,看着她拖着的行李箱,看着她被冷风吹红的脸,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过的眼睛。她没有多问,只是说:“吃饭了没有?我包了饺子,给你下一碗”。
林晚意摇了摇头,说:“谢谢阿姨,我吃过了”。阿姨不信,但还是没有多问,帮她把宿舍门打开了,说:“暖气刚停,屋里冷,你注意身体啊”。学校已经放假,没有什么人,自然暖气就停了。
林晚意说了声谢谢,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她拖着箱子走在那些灯光里,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在后面,一会儿被拉得很长,一会儿被缩得很短。她走到自己宿舍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冷,和外面差不多冷。她把行李箱靠在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是灰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很小,很远,隔了这么多楼和这么远的路,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光。她看着那点光,看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不知道看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顾承泽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又发了一条:“暖气开了吗?屋里冷。”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