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凉,凉得像很久没有人睡过。她蜷着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为她一个人,放着一场无声的烟火。
第四十章雪落听无声
大年三十,京市,女生宿舍楼。
整栋楼都是黑的。林晚意一早起来,把宿舍打扫了一遍。拖地,擦桌子,把窗台上的灰抹干净。活不多,很快就干完了。她没打算出门,陈姨准备的那些东西够她吃好几天的——点心、卤味、还有一小罐她最爱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打开来还是软的。
她把东西一样样码好,放进柜子里。
这个年,很快就过去了,新的一年又是不一样的开始
她静静的发呆了一天,直到天色渐渐昏暗,外面有人在放烟花,远远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很厚的墙。她没有去看,坐到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电脑开着,里面的音乐响起,她难得的看了一场完整的电影。
敲门声响了。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响了。
“林晚意同学,你在吗?宿管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她赶紧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跑去开门。阿姨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笑着说“你家里来人了,在楼下,说是你哥哥”。
林晚意的手攥着门把手,攥得很紧。哥哥?大哥来了?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闪过另一个——如果是顾承轩呢?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些,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忽然发现,原来顾承轩还没有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时候,李晴就已经在给她难堪了。那四年,每一年除夕,李晴都坐在那张圆桌上,用那种温温柔柔的、裹着天鹅绒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她。而顾承轩——他甚至不需要出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把刀。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屏幕上亮着两个字:大哥。
她接起来,那边先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像冬天的湖面:“下来吧,我在楼下。”
林晚意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门口,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一盏灯的那种酸。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羽绒服没有拉拉链,围巾没有围,她跑下楼梯,一步跨两三个台阶,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差点滑倒,手撑住墙,又继续往下跑。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头顶炸开,像一朵一朵无声的烟火。
她跑出楼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看到了他。
顾承泽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手里打着一把黑色的伞。雪落在伞面上,细细碎碎的,没有声音。他没有站在楼门口,站在路灯下,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的大衣肩上有雪,围巾上也有雪,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晚意忽然笑了,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跑到那盏路灯下,跑进那把伞里。
“大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传出去很远。
顾承泽的脚步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碰到她的羽绒服,又分开了。他克制住了。那把伞从自己头顶移到她头顶,伞面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怎么不戴围巾?”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只有雪和风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晚意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戴围巾,羽绒服的拉链也没有拉,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不觉得冷,她站在他的伞下,站在他的目光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暖洋洋的。
“大哥,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跑下楼后的喘。
顾承泽看着她。她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睛亮亮的,鼻头红红的,嘴唇被冷风吹得有些干,但她在笑,笑得像一朵在冬天里忽然开了的花。他见过她很多种笑,礼貌的笑,客气的笑,勉强挤出来的笑。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顾虑,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只是单纯地、因为看到他、而笑了。
他忽然想抱她,手已经抬起来了,触到她的羽绒服袖子,柔软,蓬松,像一只被太阳晒过的枕头。他停住了。不能抱,她是妹妹。这中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天的雪,一层一层地落,积得很厚很厚,厚到他不知道底下是什么,也不敢去踩。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插进大衣口袋里。
“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年,”他顿了顿,“爷爷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雪落在黑色大衣上,很快就化了,看不出痕迹。“陈姨打包了你爱吃的,爷爷让我陪你过除夕。”
林晚意站在那里看着他。雪落在伞面上,簌簌的,细细碎碎的。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从眼底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亮亮的、暖暖的。
“大哥,天气不好,路上滑。你怎么过来的?”她问。
“坐飞机。”他说,“明天还要拜访几个生意伙伴。”他特意加了“顺便”两个字,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