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待你走过四域的辽阔,不归城便不会再让你低回不已了。”姬衡踏上神武仙朝的疆域,挥手放出了飞行道宫。
两人乘坐道宫,一路向神武仙朝的皇都盛京疾行而去。
从大陆南域到大陆西域,脚下的大地从草木葱茏一点点过渡成黄褐相间的起伏山川。
与雨灵仙朝的灵田沃野不同,神武仙朝以盛产灵矿著称。江望自高空俯瞰,视线中就有十数座大型灵矿密布大地。数万修士同时开采,远远望去,像一群群不知疲倦的虫蚁,正在啃噬巨兽骨架。
按照修真界惯例,炼虚期以上修士到访其他势力,需提前递送拜帖,写明身份、来意、抵达时间与停留时日。
对方收帖后,须回函以表知悉,并视情形回复是否接见、如何安置等等。
这不仅是一种礼数,更是双方身份的确认和立场的交换。
否则一位高阶修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别家腹地,轻则引动守城大阵应激、满城慌乱,重则被视作入侵。到那时,就不是一张拜帖能解释得清的了。
江望和姬衡一个练虚,一个合体,在踏上神武仙朝疆域之前,就已经发了拜帖。
两人往盛京行了一半路程,才堪堪收到回函。
江望不必多言,身为仙盟特使,哪怕他此来是为督促《山海条约》的履行,神武仙朝再不愿面对,也不得不在回帖中按例表示知悉、接洽与欢迎他的到来。
而姬衡收到的,则是神武仙朝帝王的亲笔回帖:
神武仙朝裴熙,敬覆天圣宗姬宗主:
来函朕已阅,知悉宗主不日抵盛京。城池交割事宜,正按期进行。仙朝方值丧期,礼数减半,沿途已放行。
待宗主至盛京,朕当亲迎。
此覆。
江望撇了一眼姬衡手中的回帖,虽然表面没什么,但措辞冷硬、行文如刀,实际就差没翻脸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神武仙朝的国丧是怎么造成的,江望忽然觉得怠慢不怠慢已经不重要了。
帝王唯一的亲弟弟都被姬衡杀了,不能报仇也就算了,还要割地给天圣宗。现在能写出这样的回帖,已经算克制到了极点。
果然要当修真界的大佬,个个都得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
姬衡看了眼回帖,随手化去,像是烧掉一张无关紧要的纸条。他转向江望,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江望,盛京城好像不太欢迎我。这次盛京之行,怕不能让你吃上皇室的宴席了。”
江望淡定表示,无妨,他也不是什么席都想吃的。
毕竟和姬衡有生死之仇的神武仙朝皇室,能给姬衡准备什么宴席?鸿门宴么?
江望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姬衡,我们是不是要在盛京这段时间,是不是要低调一些?”
姬衡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无妨。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就是。江望,不必担心。”
江望下意识觉得,姬衡能这么说,基本就等同于胜券在握,顿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不禁对传闻中恢弘的盛京更加期待了起来。
道宫一路疾行,沿途并无阻滞。不过数日,神武仙朝的皇都盛京便已遥遥在望。
整座盛京城像一座被大日熔铸的巨型金印,沉甸甸压在大陆西域腹地的广袤平原上。城墙高逾百丈,远望如凝固的金色火焰。盛京城内街道纵横笔直,最中间的神武大道宽逾十丈,从城门一路直贯至皇城。
皇城坐镇盛京中央,其以金砂岩浇灌而成的高台基座,高余数十丈。高台上殿宇连绵,屋顶覆满金瓦琉璃,每片瓦都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暗金色光芒,远远望去,像一层层沉默而威严的金云。风吹过时,檐角仿佛微微低伏,又像整座城池正在缓慢呼吸。
姬衡和江望刚刚在盛京城外的上空落定,盛京城楼上,六道合体修士身影便已远远凝视着他们。
光芒敛去,那六人便已出现在他二人身前,一字排开,像六根钉在他们身前的钉子。
风从四面灌来,卷着沙砾扑向盛京城墙上,发出呜呜声响。六人的衣袍被吹得翻卷不止,却没有一人动。
明明是春天,江望却觉得四周却带着寒意。
站在六人最前方的,是神武仙朝的帝王裴熙。他身量高挑,面容清正,眉目间带着帝王的威压。玄黄的帝王袍被风吹得翻卷,露出袍角暗金色的云纹。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让人觉着脚下的大地都在朝他的方向沉去。
裴熙左手,稍退半步的位置,是一个面容清隽的男子,一身竹青色长袍,袖口宽大,清瘦的手中握着一卷白玉简,整个人如同从一副褪了色的旧画中走出来的。那双眼睛看向姬衡和江望时,不像是打量人,倒像是在读一卷书,字句入眼,深浅自明。这人是神武仙朝的三祖,裴筠。
裴熙右手边,同样退后半步,站着一个女子。她面容清瘦,眉眼温淡,一身素白道袍,腰间只系着一根浅碧色的丝绦,手中持一柄银白的剑。风将她的发丝吹散,她也不曾抬手去拢,只是沉默地站着。这女子是神武仙朝的四祖,裴煦。
女子身侧,是一个身形高大、面色黝黑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紧,腰间别着一把长刀,整个人像是被风沙磨过的一块石头。这人是神武仙朝的六祖,裴焘。
再看三祖裴筠身旁,是一个身形偏瘦,目光锐利的男人。这人脊背挺得笔直,深灰色道袍上没有任何多余饰物,只有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扳指,泛着冷光。这人是神武仙朝的五祖,裴策。
裴策边上,站着的是一个面容和裴筠、裴策有些相似,却更显舒朗的男子。玄青色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双手拢在袖中,姿态看起来最松弛。这人是神武仙朝的七祖,裴篆。好巧不巧,这位裴篆还是仙盟镇岳部新任部长。
至于仙盟镇岳部原部长,神武仙朝本来的二祖,就是率领仙盟联军征讨天圣宗,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裴烈。
被这六位合体修士这么注视着,姬衡泰然自若,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江望则稍稍落后半步,下意识敛了敛气息。
或许是因为在签订《山海条约》之前,姬衡在仙盟就与神武仙朝除帝王裴熙、裴策外的四位合体期修士交过手,那份无形的威慑还在。原本一触即发的局面,竟在沉默中缓缓松弛下来。
终是帝王裴熙上前一步,率先开了口:“姬宗主大驾,国丧期间,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海涵。唯盼姬宗主此行,莫要让仙朝再添新痛。”
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但考虑到那“旧痛”是因何而来,姬衡也没了计较,只淡淡回了一句:“若诸事顺遂,姬某自然不想再生枝节。”
周皇侧身,其余五人依次让开一条路。随着一声淡淡的“请”,姬衡与江望被引入了盛京皇宫。
裴烈丧期已过一年,殿内的缟素早已撤去。只是宫灯仍笼着素白纱罩,柱子上的旧漆尚未重刷,有些地方已褪成暗褐色。地毯依然是那片没有花纹的深灰,脚步踩上去,无声无息。按礼制,裴烈三年的丧期,这座大殿还要保持这样的肃静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