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熙高坐正中上首，姬衡落座于他左侧。其余五位合体修士分成两列，裴煦、裴焘立于大殿左侧，裴筠、裴策、裴纂立于大殿右侧。

作为仙盟特使，还是全场唯一一个炼虚期，江望自觉站在左侧末尾。

神武仙朝勇武好战，以血缘宗法为纽带构筑根基。严格意义上来说，皇室裴家是仙朝真正的主人，整片仙朝所有的土地和臣民，皆归裴家所有。

这种尊卑秩序，即便在合体期修士之间，也比雨灵仙朝更为森严。

随后，神武仙朝的官员上前，详细汇报了西域三十三城第六城至第十城的交割进展。按条约约定，五座城池已全部完成通传，神武仙朝的修士正分批撤离，新的疆域界线也在逐步划定。因涉及修士众多、疆域辽阔，全部交接尚需一年时间。

一年后，将陆续与天圣宗办理城池移交。按条约规定，三年期满后，所有未撤离的修士，连同五城中的凡人及全部资源，包括矿产在内，都将归天圣宗所有。

仙朝的官员汇报完，合上卷宗退到一侧。姬衡与裴熙简单确认几句，便起身带着江望离去。

三祖裴筠与六祖裴焘引着姬衡和江望前往落脚的地方，是盛京城北面的一处“风景清幽”的别院。

姬衡的住处是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八进院落，江望则被安置在他后面的一处六进别院。虽不如雨灵仙朝的琼华台视野开阔、离皇宫近，但格局也同样宽阔，配有一名管家与数名侍者。

只是在这神武仙朝，掣肘处处可见。江望再想见姬衡，便不如在雨灵仙朝那般方便了。

姬衡住的别院的左右两侧，分别住着裴筠与裴焘。院中的侍者、厨子、杂役无一不是神武仙朝的人，平日里免不了要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江望估计，此时盛京城的护城大阵都在全力运转，以防万一。

别院的管家礼数周全，语气却疏淡，有条不紊地安排侍者服侍，末了不忘问一句可还有什么需要。

江望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费心。

江望预计在盛京城还要再待一年的时间，他和姬衡才会去西域三十三城正式交割城池。他给仙盟写完汇报材料，又一连在别院里安安分分待了三五日，觉得差不多了，才出了别院，开始逛盛京城。

盛京比他曾在不归城中想象过的模样更喧闹，也更厚重。

整座城的中轴线从定武门到皇城笔直铺展开来。沿着中轴线两侧，街巷纵横如织，路面铺着大陆西域特有的金纹石，日光下泛着暗金色光芒。道宽可五车并行，人车往来，声碎如磬。

街旁市肆林立，灵矿交易行库深似海，各种品阶的矿石堆积如山。灵器铺子鳞次栉比，兵器满架，寒光浮动。幌子越旧的丹药铺，柜台前交易的修士反而越多。

再往外围走，便是成片的酒楼食肆。招牌大的自然气派，小食肆也不冷清，炙灵羊肉脂香四溢，混着灵麦烧饼刚出炉的热气，一路飘到街面上。

灵酒铺在巷子深处，柜台上摆着一排排黑陶坛，坛口封着红泥，坛身贴着年份标签，从五十年到三百年的都有，往来沽酒的修士络绎不绝。

茶肆里还有说书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摆一只瓷碗，讲到精彩处，碗里灵石碰撞的声音脆得像打铁。

整个盛京繁华中又显厚重，像一口被敲响的钟，余音浑厚，久久不绝。

江望见过繁华，但盛京对他而言，却有着另一种分量，似乎是为了弥补当年不归城的遗憾，他在盛京城内逛的不亦乐乎。前几日还需要别院的侍者为他引路，几日过后，他便已经能轻车熟路游走在盛京城街巷之间。

这一日，江望路过一处茶肆门外的台阶旁，瞥见一个卦摊。一张半旧的方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深蓝粗布，桌角放着一只竹筒，筒里插着几根竹签。

桌后坐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修士，须发灰白，颧骨微高，眉骨突出，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那修士正捧着一只瓷碗饮着茶。他旁边竖着一面旧幌子，竹竿撑得有些歪，布面泛黄，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卜”。

在整个修真界，大衍仙朝的修士最擅推算，在神武仙朝盛京城中算命的修士倒是少见，江望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时，一个金丹修士晃晃悠悠坐到了卦摊前。那人像是喝了不少，黑色的道袍前襟上沾着酒渍，束起的头发散了小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和酒气糊着。

他手肘撑着卦摊的桌沿，一只手攥着半坛没喝完的酒，另一只手往桌上拍了一堆灵石，眼睛半睁半闭间，声音含糊不清：“帮我算一个人，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那算命的修士轻轻扫过桌上的灵石，眼睛微眯，“既然如此，就请小友写一个字，老夫好帮你测算。”

那金丹修士反应了一瞬，用手蘸着酒液，在桌上写了一个“望”字。

本要离开的江望，看到这个“望”字，不由得站住了脚，靠近了几步，像是要看清那笔画里藏着的脉络。

只见那算命修士看着桌上的字，手指轻轻捋过胡须，闭目片刻，才睁眼开口：“这望字拆开，是一亡、一月、一王。亡着，去也，说明你要寻之人，曾从你身边离去，杳无音信。”

那醉酒修士听到这里，晃了晃头，不禁正色几分，“然后呢？”他追问道。

那算命修士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月，与日相对，是暗中之物。说明你要找的人，不在明处。”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字的下半部：“而这王子，三横一竖，三可为众，也可为数，一竖为一人。说明那人之前在众人之中，现在也可在三人之中，若有三人同在，那人就在其中。”

说完，那修士晃了晃头，忽然注意到正看着他们两人的江望。

那醉酒修士怔了怔，随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竹筒里的竹签哗啦响。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指着对面的修士：“骗子！一派胡言！还‘就在众人之中’？用你说？我找了三百年，整整三百年！三百年啊！至于你说的什么三人之中，”他嗤笑一声，“你是不是看我好骗？糊弄我？”

那算命修士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桌上的灵石往那醉酒修士面前一推，不愿与他计较：“你要找的人，我已经告诉你了，信不信，随你。”

那算命修士却不饶人，抬手就要掀桌：“我要这灵石有何用？我问你，人在哪里？今日你给我算，给我出来，算不出来，我就砸了你这摊子！”

说着，那醉酒修士就要动手。只是他许是喝得太多，刚一抬手，身子便往后踉跄了几步，眼看着就要撞到站在一旁的江望。江望只好抬手，稳稳地扼住了他的手臂。

那醉酒修士发现身后有人制住自己，气愤回头，身子顺势晃了两晃，才勉强站稳。

他眯着眼瞪着眼前的人，本想说句“你谁啊，管什么闲事？”，却忽然恍惚了一下，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了脑子里那片混沌雾气。

他怔住了。

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像是被重新聚焦，慢慢看清了眼前那张脸。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名字，声音沙哑又迟疑：“江......江望？”

而此时，江望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他。因为他也认出来了，眼前的人，正是三百年前，他在半边城城主府当灵仆时，服侍的人。

半边城城主府的三公子，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