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熙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又恢复如常:“这么说来,江副司的背景,确实不小。”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江副司本就是我神武仙朝之人。朕请他入宫坐坐,又有何不可?”
姬衡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即是如此,那姬某寻不到江副司,也只能一起在仙朝的皇宫坐坐了。”话音方落,他挥袖一拂,一把宗主的宝椅凭空出现在殿中,椅背高阔,镶着暗色的灵纹。姬衡从容落座,姿态舒展。
裴熙看着他这副模样,面上神色未变,语气却比方才松了几分,“朕不过是请江副司在盛京住上一段时日,绝无害他之意。姬宗主,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姬衡此刻并不想与裴熙争辩,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话里的分量却半分不减:“陛下怕是不知道我姬衡是什么样的人。无理尚要辩三分,有理更不会饶人。”
裴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姬衡对江望的在意,恐怕比自己原先以为的要深得多。于是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既然姬宗主如此在意江副司,那朕便更不能轻易放人了。”
姬衡忽然笑了,笑意淡淡,他微微抬眸,看着裴熙,“陛下的想法是好的,只不过事情的发展,恐怕不会如您的愿了。”
话音刚落,殿内一道青色流光骤然落下。流光散去,一名青袍修士立于殿中,手中握着一卷白玉简,身后正站着方才消失的江望。
江望一眼便望见殿中正端坐着得熟悉身影,心头一定,脚下一步未停,径直走到姬衡面前。
姬衡也在同一刻起身,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确认无伤无碍之后,微微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认真:“江副司,是姬某招待不周,让你在不归城好端端地受了惊。”
江望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意外。他也没想到,自己刚被四祖裴煦带走,三祖裴筠便紧接着现身,不由分说在四祖裴煦手中将他带回了殿中。
更没想到的是,不过片刻之间,姬衡竟已赶到。看裴筠出现得这般恰巧,想来姬衡早有安排。他心下稍安,默默站到姬衡身后,抬眼望向对面的裴熙,没有开口,目光带着一种沉稳的分量,却已不再是方才被挟持时的慌乱。
然而此时,裴熙的目光并未落在姬衡与江望身上,而是越死死锁住了殿中那道青袍身影。
大殿骤然安静下来,无声的对峙在帝王与裴筠之间蔓延开来。不过片刻,几道流光接连闪过,四祖裴煦、六祖裴焘现身立于裴熙身后;五祖裴策与七祖裴纂则落于裴筠左右,四人皆是神色沉凝。
江望站在一旁,目光掠过殿中那六道对峙的身影,心中忽然明白了。
裴熙、裴煦、裴焘,裴筠、裴策、裴纂,这六人从名字就可以看出,他们应该属于裴皇室两个支脉上的人。
只不过之前是裴熙、裴烈、裴煦、裴焘四人一个阵营,作为帝王、二祖、四组、六祖,稳稳压制裴筠、裴策、裴纂这三位三祖、五祖、七祖。
而现在裴烈死在了姬衡手上,天平便不再那么向裴熙一侧倾斜了。若再将姬衡算进局里......江望暗暗倒吸了一口气。眼前这场面,神武仙朝今日怕是要有大动静了。
裴熙的目光沉沉地压在裴筠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裴筠,姬宗主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三祖裴筠与帝王裴熙对视,目光沉静如水,却久久没有移开。许久,他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发出一个音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中的那卷白玉简,指尖微松,玉简无声化散,如一缕青烟融入掌心,随即左手中出现一柄青色长剑。
他持剑横于身前,右手缓缓握住剑柄,将剑身一寸一寸地抽出。剑刃出鞘时带着低沉的嗡鸣,冷光沿着锋线流淌而下,映着他清隽的眉眼。长剑完全出鞘,剑尖垂落,点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他迈步向前,拖剑而行,剑尖划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道细长而刺耳的嘶响。
裴熙然明白了什么,他嗤笑一声,“裴筠,是孤会错意了,原来你做的并不是违背祖宗的决定,你是要替你的祖宗向孤讨一个公道。”
裴熙眼底幽深如渊,“四千年了,裴筠。上一代人的恩怨,难道还不能过去吗?为什么不能以大局为重呢?我不相信你不懂,十六万年,仙朝的统治和稳定,从来都是不计代价的。”
裴筠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像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陛下,当年你我不过是化神。七脉联手反抗主脉,一败涂地,血流成河。我与裴策、裴纂本已垂首待戮,不曾想过会活到今日,更不曾想过会有今日。”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透过自己手中的剑看穿四千年光阴:“我们小心翼翼活了四千年,一刻不敢松懈分毫,一分不敢争要。然而,四千年饮冰之寒却难压心中滚烫的血恨。我们继承了裴氏的权利与荣耀,又何尝不曾继承了上一代人的恨与怨?”
“当年主脉杀光了七脉的所有人,独留我与裴策、裴纂三人。”裴筠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可活着,对我们三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呢?”
“陛下,您说要顾全大局,那是因为您不在这个局里。您说不惜一切代价,因为我们才是那个代价。我们三人的封地,是整个仙朝赋税最重的、叛乱最多的。为了熙平新政,我们已贡献所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资源流向仙朝的蛀虫手中,却无能为力。”
裴筠苦笑一声,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决绝:“这是我们三人最后的机会了。死了不过身死道消而已。活着,自有大儒为我辩经。至于神武仙朝,就算毁灭了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的人生,早就毁了。”
他说完这段话,大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连剑尖抵着地面的那一点微光都凝住了。
裴熙视线忽然变得遥远,像是穿过了裴筠的身体,望向一段很久以前的时光。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裴筠,这就是你最终的决定吗?”
他顿了一顿,重新看向裴筠,视线中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压,多了几分平静:“你我相识四千年,朕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只要你退后一步,今日一切,朕都当从未发生过。”
裴筠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裴熙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低下头,手握了握剑柄,指尖收紧,又松开,再重新握住。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裴熙,眼中没有犹豫:“陛下,裴筠无悔。”
裴熙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像是一层覆在脸上的薄霜。他转向姬衡,自裴筠现身以来,他第一次将目光落在这位天圣宗宗主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掂量:“既然如此,那就容朕再问一句,姬宗主,朕很好奇,裴筠到底答应了你什么?值得你不惜与神武仙朝开战,今日也要帮他?”
江望的目光在姬衡与裴熙之间来回掠了一趟,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榆木脑袋。
他原本以为,裴筠三人今日是来赴死的。明知实力不敌,也要拼一口气,哪怕身死道消,至少求一个痛快。
毕竟三祖、五祖、七祖,从字面上看,便比帝王、四祖、六祖低了一头。裴熙那边虽折了裴烈,少了一份绝对压制,但是想要打败这三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毕竟搏命的时候了,讲的是最后活下来的人是谁,又不是田忌赛马,三局两胜。
可此处最大的变数就是姬衡。只要姬衡今日站在裴筠的一边,抵住裴熙,裴筠三人就一定能对付得了裴煦、裴焘,胜负的天平便会彻底翻转。
江望竟不知姬衡今日出现在这里,是他早已算好的棋,还是一步刚刚落下的巧合。
姬衡淡淡道:“是一件他们没有,但您大概率不会给的东西。所以,姬某只能亲自下场了。”
裴熙闻言,忽然一笑,缓缓伸出右手,掌心之上,一枚幽蓝碎片悄然浮现,幽光流转,像是一颗被锁住的星。“是这个吗,姬宗主?”
裴熙话音刚落,满殿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那枚幽蓝碎片之上。
江望也是头一回见到此物,只觉得那片幽光之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正以某种难以形容的节律轻轻搏动。
他一瞬间竟有些心神恍惚,脚下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朝裴熙的方向迈出一步。他用力定了定神,才堪堪站住。可这时他察觉到,自己袖中那件“灵能转换器”正在发烫,手镯的光芒透过袖口隐隐透出,与殿中碎片遥相呼应。
姬衡几乎在同一瞬察觉到了江望的异样,眼中幽蓝光闪过,抬手轻轻按上江望的肩头,一道温和而沉稳的灵力渡入,帮他压住了“灵能转换器”的异动。
随后,姬衡姬衡的目光落在那枚碎片上,微微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对,就是这个。”
裴熙似乎也看到了江望腕间的异动,但是他没有深究,而是重新看向姬衡:“虽然代价确实不小,但朕也不是不能给你。所以,”他稍稍拉长了尾音,“姬宗主,能否不参与朕与裴筠之间的这场事了?”
裴熙话音刚落,他身后的裴煦与裴焘几乎同时抬起头来,眼底的震惊压也压不住。而裴筠身后的裴策与裴纂,亦是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裴熙。
六祖裴焘甚至下意识想阻止,声音带着急切:“陛下——”
帝王裴止住了他的话,“一块世界本源碎片而已。我神武仙朝立国十六万载,靠的是文治武功,又何须像雨灵仙朝那样镇压国运呢?”
“可这关乎......”六祖裴焘眉头紧锁,似乎仍有未尽之言。
裴熙抬手制止了他的话,抬眸望向大殿外的远方,转而又看向姬衡,“朕的诚意,已经摆在这里了。”
大殿之内,除了裴筠始终望着裴熙未移开目光,其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姬衡身上。
姬衡神色未改,微微点头:“姬某的目的,本就是此物。既然陛下开口,自然可以。”
裴熙闻言,也不再多言,掌心一推,那枚幽蓝碎片便飘向姬衡。姬衡抬手接过那碎片,眼中一抹幽蓝流转,那世界本源碎片在姬衡手中光芒更盛,随后被他收起。
江望站在近处,敏锐地察觉到姬衡眼中的幽蓝仿佛更纯粹了几分,周身的气息更加玄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