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侧头看向江望,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眼前的局面度过,姬衡自会为他解惑。
裴熙将视线重新转向裴筠,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裴筠,朕为你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如你所愿,不死不休了。”
裴筠手中剑尖划过地面,向裴熙走了几步,回应了他刚才那句话:“好。”
华光炸裂,两道身影同时从殿中消失。下一瞬,盛京城万丈高空之上,两人已遥遥对峙。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人衣袍猎猎翻飞,发丝凌乱如墨痕泼洒在苍空之中。
大殿内所有人几乎同时涌出殿外,仰头望向天际。裴策与裴纂立在最前方,面色苍白如纸,眼中担忧与绝望交织。可那绝望的深处,却又浮着一丝释然,仿佛这一战,他们早已等了太久。
而裴煦与裴焘分立两侧,目光如鹰隼一般锁住裴策与裴纂,像两头守住了猎物的兽。
盛京城上,云海翻涌如沸。裴筠持剑立于高空,周身灵力暴涨如海啸倾覆,如一杆淬了霜的笔,悬在天幕之下。
裴熙掌中金光流转,一柄金色长剑缓缓自掌心缓缓浮现,横于胸前。剑刃沉稳,杀意如潮水般无声漫延,万里长空都被压低了几分。
目光交汇的瞬间,两道剑光剑光同时亮起,比风声更早抵达对方身前。剑锋未及相接,剑光已在虚空中相撞而后破碎,整片天幕上的云层齐齐碎裂,如一面巨大的冰面被一击震碎。
紧接着,两道身影同时动了,上一刻还在原处,下一刻已交错而过,剑光乍明乍灭,每一记交手都在空中留下巨大的灵力震荡。震得整座玉京城中屋瓦簌簌作响,街巷间的修士齐齐仰头,心惊如擂。
裴筠手中的剑如苍龙出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斩向裴熙,裴熙抬剑格挡,金芒暴涨如日当空,沉稳如山岳横陈。
两人从高空斗至云海深处,又从深处冲天而起,直入澄明穹顶。剑招交击之处,天穹震颤如鼓面,灵力余波层层扩散,殿宇微颤,整个盛京城的修士都感到来自空中的巨大的压迫感,如天倾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裴筠的灵力已近枯竭。青袍被血浸透大半,暗色的血在凛冽的风中凝结又裂开。喉间的血腥翻涌而上,不断地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淌落。他修为本就不如裴熙,撑到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可他却未退一步。他的灵海正在向崩溃逼近,如一面满是裂纹的墙,随时都会碎成齑粉。
可就在那一瞬间,裴筠捕捉到裴熙剑势中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裴熙的胸口处空了出来,一道足以致命的空门,静静敞在那里。那是他等了四千年的裂隙。裴筠已经没有任何机会犹豫,他将全身最后一丝灵力尽数灌入剑中,青色剑身拖出一道决绝的光弧,笔直刺向那处空门。
剑尖距裴熙心口只剩一寸时,裴筠看见了裴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惧、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在等什么结束。裴筠的手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选择,他忽然松开了剑柄,青色长剑从掌心滑落,翻转数圈,坠入万丈云海。
而同一时刻,裴熙的金剑已贯入他的胸膛,没有丝毫余地。剑刃穿甲破骨,直入心脏,自前胸入,自后背透出。鲜红的血沿着金色剑身淌落,在风中凝成一股殷红细流,散入苍穹。
被剑贯穿的裴筠僵立半空,风吹起几缕凌乱的鬓发。他没有低头看胸口的剑,只是安静地望着裴熙的脸,眼中没有恨,没有茫然,只有不舍的眷恋。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裴筠嘴唇翕动,却是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高空之上,裴熙握着剑,没有动。金色的剑身上沾着殷红的血,一缕一缕顺着剑锋滑落。眼前人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变浅,像一盏灯在风里慢慢熄灭。四千年恩怨如洪流翻涌,一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裴筠终是闭上了眼睛。他的身躯向后倾倒,从万丈高空无声坠落。风卷着残云合拢过来,将那道青色的身影缓缓吞没。
就在裴筠即将坠地、撞成血雾的那一刻,裴策与裴纂几乎同时冲出,却被身侧的两人死死拦住。
预想中的碎骨与血雾没有出现,裴熙不知何时已落回地面,双手接住了裴筠。
一卷白玉简从高空中随之坠落,在风中散开,轻轻落在裴筠的胸口。那卷玉简素来握在他手中,从未有人知晓里面写了什么。此刻它展开,铺在他染血的青袍上,安静地露出了里面的字。
只有一首诗,墨色早已干透,像是写了很多年:
长阶雪覆金銮,高□□倚阑干。
夜来风不知处,吹动旧年衣冠。
君侧月辉垂壁,我身片影难安。
愿化风中一缕,长逝入君怀间。
金銮殿的长阶覆着积雪,君王独自倚在高台阑干边。夜风不知从何处来,吹动他旧时的衣冠。月光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而我独自在远处,心中难以安定。愿化作风中一缕微光,静静地沉入他的怀中,再也不离开。
字迹铁画银钩,骨力遒劲,收锋处却分明道尽笔者无尽落寞。
合体修士目力极好,所有人都看清了白玉简上的字。
裴熙低头久久凝视着那卷白玉简上的字迹,目光从第一行缓缓移到最后一笔。片刻后,他忽然嗤笑一声,“逆臣贼子,竟然还敢肖想朕。朕当年在金銮殿跪了一百个日日夜夜,求我的父皇放过你们三人。又换来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白玉简上移开,落到裴筠那张安静的脸上,“朕曾对我的父皇说,只要他放了你们三人,朕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朕的父皇当年看了朕很久,只问一句,若有一日,这一片心意被背叛了,又当如何?”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四千年过去,朕依然记得当年的回答:既然我愿给出,便只管给出,其余另当别论。他日若有背叛,自应手刃仇人。”
“所以,裴筠,你真该死啊。”
良久,裴熙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姬衡身上,声音淡淡的:“姬宗主,看够了吗?”
姬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回望,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裴熙的目光又移了移,落到正攥着姬衡衣袖的江望身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江副司,你是不是觉得朕特别狠厉?”
江望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此刻只有震惊,一位合体修士死在了他的面前,还以这种恩怨纠葛和意想不到的方式死在了他的面前。
他最怕死人了。
裴熙根本不在意江望的回答,自顾道:“因为朕是帝王。帝王将他的一生都献祭给了权利,献祭给了仙朝,早已不是自己。”
“孤独一生,就是帝王的的宿命。”裴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雨灵仙朝的周皇,连儿子差点都没了。朕也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个敌人,朕比他要好得多。”
江望此刻却不太认同。他觉得,比起孤独一生,疯癫才更像是帝王的终局。玉京被天元锁龙阵困住的时候,他就觉得周皇有些癫,现在他又觉得眼前这位神武仙朝的帝王也有些癫。
毕竟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敌人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
江望忽然想起他曾经在姬衡书房看到的裴筠写的《神武仙朝赋》中的两句:
帝御凌云台,回眸万象惶。
天颜忽解颐,九阙生辉光。
天颜忽解颐,到底裴筠一直凝望着帝王,看到了帝王转瞬即逝的笑,还是当时帝王当时也看到了他,才会展颜一笑呢?
江望忽然想弄明白一个问题。
一个人拥有了世俗意义上的一切——合体期修为、万人之上的地位,四千年后,为什么仍然无法放下仇恨,走出内心的废墟?
或许是他不是不能放下上一代的恩怨,而是他不知道该拿放下的自己怎么办。
如果他不恨了,他还是他吗?
四千年,裴筠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在“仇恨”与“爱”之间反复撕扯。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色受想行识像火一样炽烤他的心神,在漫长的岁月里酿出了无尽的执着与苦痛。
或许四千年后的今天,终于有一刻,他不再能够承受了,才做出了这样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