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熙的目光落在裴策与裴纂身上,语气淡得像是在处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了,你们二人,也该去陪他了。”
话音未落,裴煦与裴焘便同时出手,磅礴的灵力不由分说朝着裴策与裴纂轰去,两人被迫后退数步,各自提剑格挡,剑锋尚未完全抽出,一道身影便已横在他们身前。
姬衡广袖微拂,一道灵力屏障无声展开,将裴煦与裴焘的攻势稳稳挡下。
裴熙目光骤然一沉。他怀中还抱着裴筠已然冷去的身躯,面上原本的一丝空旷被凌厉的锋芒所取代,连同裴煦与裴焘在内,三人齐齐望向姬衡,在等他给出一个解释。
姬衡立于裴策与裴纂之前,掌中幻化出一柄血色长剑,剑身泛着幽幽红光,神色从容如常,不急不缓开口:“陛下,姬某答应你的,是不参与你与裴筠之间的事。”
他微微一顿,语气清淡,却字字分明:“但姬某和裴筠的交易,从来不是对付你。而是他帮我逼出你手中的那枚世界本源碎片,换我在他死后保下裴策、裴篆二人。”
在场众人,除了姬衡之外,都愣在了原地。
裴策与裴篆二人面上的神色,由最初的茫然,渐渐转为一种极深的痛楚。
所以裴筠早已料到了这一步吗?料到裴熙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料到自己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所以这场孤注一掷的反叛,裴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赢,他只是想给自己的痛苦写上一个死亡的终局。
“为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我们三人明明可以一起离开,也可以一起去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裴策看着自己止不住颤抖的手,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裴篆同样痛苦地低下了头。
帝王裴熙看了看气息如渊的姬衡,便知自己今日已无力再争。他低头看向怀中那具已经冷去的身躯,先是浑身颤抖,后又冷静了下来,目光如冰:“朕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做到如此地步。”
“裴筠,真是好算计啊。”裴熙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痛苦又放肆。
江望站在一旁,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搞权谋的人果然心眼子真多。
裴熙以为裴筠联合姬衡是为了取他性命,实则裴筠只是为了给他造成压力,逼他交出那枚世界本源碎片,好稳住姬衡。
裴筠料到了裴熙的每一步抉择,甚至料到了自己会死。他从始至终要的,只是在这场注定失败的反叛结束时,裴策与裴篆能活着离开。
姬衡缓缓开口:“城府深在人为,灵性高可比天算。”
裴熙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一瞬,才终于对着裴策与裴篆开口:“滚!给朕滚!最好永远不要再让朕见你们。”
裴策与裴纂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裴熙怀中再也不会睁开眼的裴筠,终是低下了头。灵光流转,两人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前渐渐淡去。
裴熙此刻似乎有些疲倦,目光淡漠地扫向姬衡,“自此我神武仙朝七位合体只剩三位。姬宗主好手段,想必雨灵仙朝也是你的手笔吧。”
姬衡沉默,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裴熙的目光在姬衡与江望之间缓缓游移了一瞬,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轻哂一声,那笑意淡而短:“人生而自由,却无不在枷锁之中。就是不知姬宗主二位,又是怎样的终局呢?”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出他和姬衡那层从未言明的情感,江望心跳如雷。
姬衡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望脸上,毫不掩饰道:“他现在就是一个妒夫。江望,你不要介意。”
姬衡和江望在裴熙的无能狂怒中离开了盛京皇宫。落定在不归城城主府的那一刻,江望还有些后怕,他偏过头看向姬衡:“姬衡,我都不知道如果今日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姬衡转过身,伸手拉住江望的手腕,低头笑了一下,语气温柔:“江望,该怕的人不应该是你。这些人好巧不巧,偏要在你我有如今修为时出手。不正说明,我们才是他们命中该有的劫难吗?”
江望属实被姬衡这句话宽慰到了。
他刚回不归城不过两三日,城中欢庆的流水宴尚未散尽,这日忽然有人通报,说城主府外有一修士自称林砚,想要见他一面。
林肃和林砚之前去了盛京,想必已经被帝王裴熙传唤过,如今大约也已知道他的身份。
江望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拒绝了见他。
那通报的修士退去,没过半日,便又有一穿着侍者衣服的修士来到他的住所外,似乎犹犹豫豫要说些什么。
江望漫不经心地抬眸瞥了一眼,见那人陌生又熟悉,还未等那人开口,便认出了他。
林砚。
既然他已经费尽周折到了此处,江望便也没有再叫人赶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眼前的林砚早已没了三百年前的少年意气,他的眉眼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错位感,那模样像初春的枝头挂着深秋的落叶,让人看着觉得有些拧巴。
“江望,真的是你吗?”林砚终于抬起头,目光撞上正看着他的江望,恍惚了半天,才干涩地挤出这样一句话。
江望点点头,没有开口。
林砚的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激动,却又有些局促,连声音都跟着紧了半分:“江望,我都不敢想竟然真的是你,这三百年你过得还好吗?”
江望回想过去三百年的时光,他忽然觉得虽然痛苦了一些,难捱了一些,过于九死一生了一些,但在有姬衡存在的日子里,他也心安过,在魔域的一百年里,他也自由过,在仙盟的两百年里,他也“积极进取”过。
他并不想与林砚讲述这些过往,于是只淡淡答道:“还行。”
“还行就好。”林砚仿佛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松了几分:“江望,你现在好厉害啊,竟然是仙盟副司长,还是练虚期。”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轻:“其实我能理解你当初不认我,毕竟你从当年失去灵根到如今,中间肯定是发生过什么。”
江望有些想快点结束和他的对话,直接问道:“林砚,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林砚被他这一问问得怔住了。在他的预想中,江望或许会和他一样怀念当年,也或许会因为当年他没有护住他而愤怒,或许会指责他,甚至或许会高高在上俯视他,但林砚唯独没想到,江望会这样平静而冷淡,仿佛和他就是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
“江,江望,其实我来找你,主要是想看看你。”林砚看着江望,目光在那张面孔上反复逡巡,试图从眉眼间寻出三百年前的影子。可除了眉眼轮廓还能依稀辨认外,那股气质与神态早已成了另一副模样。
此时,林砚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江望是仙盟的江副司长,是一位练虚期修士,唯独不是自己当年身边乖巧的灵仆。
“那便请回吧,林公子。往事已过,以后便不必再提了。”江望说得很轻,像是真的不在意。
尽管他是当年唯一的受害者,也是林肃与韩庭亲手造就的那场噩梦的承受者,可他对林砚真的报复不起来。他如今最多的感觉就是厌倦,和他说上几句话,便觉得格外耗神。
“可是,江望。”林砚上前几步,他还有很多话想和江望说,他还不想走,可当他撞上江望眼底那层倦意时,心中一片冰凉。终究是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只留下一句:“江望,你能和姬宗主说说情,让我和我父亲回半边城吗?”
江望有些意外,“既然离开了,为什么要回来?盛京不好吗?”
林砚摇摇头,道:“盛京城太繁华了,可对我和父亲却不好。我们到现在也没有差事,城主府的人都挤在一座不大的院落里坐吃山空。”
林砚的语气里浮起一丝怀念,“还是半边城自在些。而且五座城主府,只有我们离开了,其余四城都留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江望,声音带上了恳求,“江望,你和姬宗主说一声好不好?让我父亲回去,哪怕只做个副城主也行。”
江望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脸,却还是耐着性子答了一句:“这是天圣宗的宗务,属实爱莫能助了,林公子。”
林砚张了张嘴,却还是觉得江望有能力,只是不愿帮他:“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的父亲。可当年面对韩庭,我们也没有办法。”他说得有些急,像是要把那些年积攒的解释一口气倒出来,“如果当年你没离开,城主府会好好养着你的,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们从没想过让你死。”
他说到激动之处,声音不由发颤:“就连我把你的阵法详解交给裴烁时,都没有提过你的名字,只说是从魔域寻来的。是陛下忽然召我和父亲进宫,我们才不得不说出当年的事。我找了你三百年啊,江望,我找了你整整三百年。”
江望捏了捏眉心,眉眼间浮上一层掩不住的不耐:“够了。林砚,后悔是苍白无力的,说这些只会感动你自己。”
林砚一时哑然,却仍不肯放弃,抱着最后的希望道:“江望,也不全是坏事,对吧?至少那件事让现在的你,变得强大了,不是吗?”
江望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笑了:“林砚,你因果倒置了。”
“嗯?”林砚愣了一下,没有明白。
江望缓缓道:“我可以这样安慰自己,但你不能这样说。因为我从不是因为失去灵根才变强的。”
“而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弱且运气真的太好,才没有被毁掉。”
痛苦永远只能是痛苦,它不必然带来成长。人只有战胜了它,才能变得更强。
事实上,这世间上的大多数人,面对痛苦时都只是熬过去了。但是这种熬过去,并不能使人变得强大,反而年龄越大,人越来越弱,也变得越来越蠢。
只有在由无数痛苦构建的必死的一生中,直面痛苦、并侥幸战胜痛苦的人,才是最后的成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