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神色从容，语调中带着些漫不经心：“宁宗主似乎不大放心我，近日一直与我同行同住，所以不好去看你。”

姬衡语气轻松，仿佛宁法真并不在场。江望一时间不知怎么回姬衡这句话，只憋出一句：“姬宗主无事就好。”

两句话听着并不搭，但姬衡听懂了。他往前走近几步，廊间树影落在两人身上，斑驳摇曳，那道清冷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温柔：“我无事的，江副司。其实那日，一挑十一也是无妨的。”

江望仔细看了看他，确认他确实无恙，才真正放下心来。到底宁法真还在，他不好多言，便主动告了辞。

江望的身影逐渐远去，宁法真缓缓开口：“姬宗主，其实那日我便想过，若以江副司相胁，你会否将世界本源碎片交还万法宗。”

话音刚落，姬衡的眼底骤然化作一片诡异的漩涡，没有一丝犹豫，这个问题他答得极快：“宁宗主，不止那日，其实即便你此刻用江副司威胁姬某，姬某也会将那枚世界本源碎片给你。”

宁法真垂眸，沉默片刻，才道：“姬宗主，宁某确实很想那样做。但总感觉，宁某会死。”

姬衡轻轻嗤笑一声，笑意如冬日巨大的冰面骤然碎裂般：“宁宗主，不妨自信些，把“感觉”两个字去掉。”

“是因为江副司不喜欢死人，所以许多人才得以活着。”姬衡的瞳孔由漆黑转为晶蓝漩涡，诡谲摄人：“所以，宁宗主，千万不要一时冲动，本末倒置了。”

那一刻，宁法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连呼吸都被生生截断。他只在渡劫修士面前，感受过此等压迫。

直到姬衡恢复正常，他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姬衡向他证明了，他当日确实有一挑十一的能力，只是没有用而已。

自那日之后，宁法真愈发沉默，也不再步步紧跟姬衡。

为期一年的阵法交流大会，在所有化神期阵师都分享完阵道心得或是成果后，正式结束了上半段。下半段随即开启，万法宗公布了近五十年来收集的残阵与疑难，供与会修士共同探讨。

共计一千二百余道残阵与难题，密密麻麻铺满整座广场。每日都有数千修士聚于此处，或研讨，或布阵推衍，试图解开其中玄机。

六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到了此界阵法交流大会的尾声，所有的残阵或是难题被破解了三百余，还有八百余道悬而未解。

最后三日，姬衡身旁跟着宁法真，在江望的注视下，一人将这八百余题一一解了。

闭幕典礼上，承道真君盛赞此届大会为有史以来成果最为卓著的一届，四域阵师以法相交、以阵会友、共探阵道、同窥天机，完美诠释了阵法交流大会五万载不改之初心：法不藏私，术有归处......

就在仙盟众人准备离开之时，沈度再次出现了。此时的沈度面上带着几分颓然与沧桑之感，不似之前那般张牙舞爪，却仍倔强地拦住了简灵的去路。

仙盟众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先行离开，给二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沈度盯着简灵，声音有些发紧：“简灵，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简灵本就在仙盟任职两百余年，见微真君陨落，简行之远走，她本就极少回万法宗，如今几乎再无归来的理由。

简灵平静道：“不出意外，应该很少再回来了。”

沈度声音有些僵硬：“你知不知道，当年是我求了师尊很久，才定下我们的婚约。”

简灵语气无波：“沈度，求师尊解除我们婚约，与柳霜月结成道侣的，也是你。你如今又想怎样？”

沈度嗓音里透着几分颓唐：“简灵，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我当年以为，若是我提出解除婚约，你就会从仙盟回来。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无动于衷，我气不过，就和柳霜月结成了道侣。”

简灵重复道：“沈度，所以你现在又想怎样呢？”

沈度似乎有些无措：“我不想怎样，简灵，我就是想不通，中州山海阁就那么好吗？仙盟就那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留在那里？”

简灵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然后才开口：“因为山海阁的山，不是煽情的煽。只有山海阁的海，是天涯海角、各奔东西的海。我想留在外面，是因为靠自己的时候，会觉得自由一些。”

沈度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开了口：“简灵，那么多年的情谊，你怎么能说过去就过去？”

简灵忽然笑了一下：“沈度，先不说我一直只当你是师弟，哪里来的情谊。且说于我而言，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有没有都无伤大雅。”

她语气清晰：“在我看来，真正的情爱，是爬到最高的山巅去靠近月亮，不是为了占有月亮，而是为了让本就洒向大地的月光，更加圆满地映照到自己身上。”

简灵看着沈度，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所以，沈度，当你因为爱而不得，就感到失望伤心，进而变得愤怒尖刻时，就注定我不会喜欢你。”

沈度肩膀微微发颤，攥了攥拳，低头时两滴泪无声滑落，声音中带着沙哑：“我恨简行之，我也恨你，简灵。你们一个夺走我的师尊，一个践踏我的感情。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简灵摇摇头，轻叹一声：

“山数百年不过高几米，河流一刻不停才能流过千里。蜂蝶劳碌，鸟兽奔走，草木在峥嵘大地上枯了又生。”

“而你为站不住脚的爱恨而哭泣，那些眼泪，还不够江鲫一次跃起。”

“沈度，你其实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要早点振作起来，不要再用别人来丈量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