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仙海中到底有什么,这是一万年前魔域与天元大陆相撞后,始终无人能解的谜。
当年姬衡与江望一同坠入陨仙海,而世人看到的,只有姬衡一人归来。
无人知道整整一日一夜,姬衡与万法宗的五位合体真君单独在万法殿中说了什么,只是六人从万法殿中走出来后,万法宗宣布阵法交流大会照常举行,并对凌虚真君一事对外做了说明。
消息传出,在整个修真界引起轩然大波。《修真日报》以整版篇幅报道此事,自然隐去了关于世界本源碎片的部分。
天下修士议论纷纷的同时,对姬衡的忌惮却更深了一层。
一个不由分说斩杀万法宗真君,还能全身而退的魔域天圣宗宗主,若是细究起来,比三百年前魔域深处的魔物更为可怖。
而此时,江望与简灵正站在万法宗山门外,为简行之送行。
经此一场大闹,万法宗失去了一位合体真君,又在天下修士面前颜面扫地,简行之在宗内已再无立足之地。
当然,对于简行之而言,与为沈见微讨回公道相比,这些后果微不足道。而他,也恰好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离开前,简行之从竹屋中翻出一个小包袱。在沈见微最后的日子里,简行之曾看过他在院中埋下一些东西。后来简行之将那些被埋起来的东西挖了出来,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或许是沈见微第一次独力斩杀的妖兽的獠牙,或许是沈见微游历人间时孩童塞给他的草编蚂蚱。里面还有一方帕子,简行之见过,他小时候练剑,沈见微便常拿它替他擦汗。这些看似毫无价值的东西,是沈见微埋下的、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清晨,曦光初透,简行之带着沈见微的骨灰与那些旧物,准备离开万法宗。
面对这个从小带到大的师妹简灵,简行之的眼中浮起愧色:“对不起,简灵。其实那日我一剑劈了山门前的巨碑时,根本没想过真的能为师尊讨回公道。我想过会死在宗主的手里,也想过会死在宗门的牢狱之中。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时的我只是单纯地撑不下去了,想找一个理由去死。我想着,如果是那样的死法,或许听起来像是为了讨回公道正义不顾一切,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发哑:“所以,对不起,简灵。师兄当时竟然那么懦弱地选择了逃避,差点丢下你。若不是姬宗主,我恐怕真的就白白丢了性命。”
简灵声音微颤,眼底浮起薄薄水光:“师兄,没关系的。若那日你当真死了,我想我也无法冷静直面现实,那是比雪山垭口更陡的绝壁。”
简行之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擦去简灵眼角的泪光,唇角微扬:“简灵,你这样说,属实是令师兄更加惭愧了。其实当死亡失约,当命运将我完好交还尘世,师兄还是觉得,活着真好,尤其现在,有种天高地广、如释重负般的好。”
简灵忍不住噗嗤一笑,“那就祝师兄此行,清风明月相伴,遍览山河,此后哪怕身陷囹圄,亦可潇洒直前,成就此间最上乘。”
简行之语调微扬:“多谢师妹。那师兄也祝师妹:挣脱世俗羁绊,不困于方寸之间,自由圆满。”
与简灵说完道别话后,简行之转向江望,道:“江副司,我曾问过你:人生的荒谬之处,是不是只有放弃未来,才真正拥有现在?如今我已有了答案。”
江望微微一怔,眼底浮起好奇:“简道友,愿闻其详。”
简行之目光清远,答道:“人常沦为“常人”状态,被外界的期待、他人的眼光所支配,过着非本真的生活。唯有在面对不可能被替代的死亡时,才能从“常人”的樊笼中惊醒,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成就最完整、最本真的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所以不是放弃未来才拥有现在,而是如同你所说,唯有成就最完整、最本真的自己,才真正拥有了现在。”
江望笑着道:“简道友一身风骨桀骜,胸襟旷达,江某不能及。那就预祝简道友此行,独行八千万里天堑,步履从容,来日位列世间第一等。”
就在简行之转身欲走之际,清风徐来,霜月仙子的身影缓缓显现。柳霜月眼眸平静,只道:“简师兄,愿你于尘世之内,驰骋山河,永不被世事磨去锋芒。”
不同于江望此时的惊讶,简行之和简灵对柳霜月的出现似早有预料,神色如常。简行之从容颔首:“多谢柳师妹。”
简行之离去后,柳霜月也先行离去,只余简灵和江望一起往回走。简灵见江望欲言又止模样,主动解释道:“江副司,其实我与霜月私交尚可。她先前去仙盟时,我们会计署正好在平账。其中有三万上品灵石的支出,还是借她的霓裳绯烟流云袋不小心被灵器司刚打造出的飞剑划破的名义。实际就赔了她两千上品灵石,补了两万八千的缺口。”
江望挑了挑眉,暗赞简灵果真是个工作狂魔,连前未婚夫的新任道侣都拉来平账。而且柳霜月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与沈度同时出现时,也会温柔浅笑,但江望还是下意识觉得,柳霜月面对简行之的时候,整个人更为真挚,带着一丝鲜活的温度。
怪不得那日在青虚峰的竹林中,沈度对简灵说他与柳霜月是一见钟情时,简灵回怼沈度时,会问出那句:“你们真的互相了解吗?”
原来从始至终,沈度都不曾真正理解她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
两人行至万法宗的一处回廊时,转角便看见姬衡与宁法真迎面走来。
这还是自那日凌虚真君陨落后,江望第一次见到姬衡。姬衡见到江望时,深邃的眼眸亮了一瞬。而他身后的宁法则面色沉沉,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周身笼着宗主的威压。
江望忽然想起,他和姬衡与神武仙朝的帝王裴熙初见时,那位帝王的神情,似乎也与此刻的宁法真如出一辙。
他不由再次感叹,能成为帝王或者宗主的人,皆非凡人。作为一个庞大势力的掌舵者,需要他们将利益得失、利弊权衡永远放在第一位,就像裴熙说过的,帝王将他的一生都献祭给了权力,献祭给了仙朝,他早已不是自己。
简行之可以用自己的命去博那一丝为沈见微讨回公道的可能,但是宁法真永远不能。
无论是发现沈见微被凌虚真君夺舍时,还是凌虚真君被姬衡斩杀后,或是万法宗的世界本源碎片被姬衡夺走后,他都只能逼迫自己做出最理智、最无情、最利于宗门的判断与抉择。
江望与简灵不动声色向二人行了一礼后,正欲退下,姬衡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江望脚步一顿,一阵松雪般的气息从身后拂来,随即听见姬衡的声音:“好久不见,江副司。”
江望转身抬头,望向那双深邃的眼眸,浅浅应道:“姬宗主,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