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更主要的是她自己的问题,而且造成的伤害是事实,她没想过要寻求原谅。
“他威胁你了?他跟你说什么?要把我们谈恋爱的事情散布出去吗?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的,为什么要分开呢?”叶长宁鼻头有些发酸。
这不是特别大的问题,为什么不能两个人好好谈,再决定怎么做呢?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就自己做决定离开?那么突然。
“……”
安宓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们不合适。”
这才是她离开的因素中占比最重的原因。
她不想让叶长宁知道她家那些事情,她那渺小的自尊心偏偏只在叶长宁这里起作用,独独不希望叶长宁看见自己狼狈不堪又混乱无序的过去。
这件事情彻底让她知道了两者之间的差距,叶长宁家境很好,但她什么都没有,叶长宁可以为这段感情付出很多,时间、精力、爱意、金钱,可她呢?
一腔真心?人类不能靠真心活着,真心在社会上不值钱的。
叶长宁和她在一起是扶贫,是救济,是圣子对贫民的怜惜。她不能不知分寸的贪图。
她无法脱离社会太多,她可以无视诋毁和恶意,但她没办法改变规则。
“为什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叶长宁觉得她们俩明明天生一对。
“你很好,你什么都很好,是我不行……我什么都没有。”对着叶长宁说出自己的无能,安宓心里止不住发胀。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你是博士,你有很多奖项,你到现在都在江大荣誉榜上。”叶长宁坐起身。
她有些生气,她不能听见任何人贬低安宓,哪怕是本人,她为安宓证言:“考博士不简单,可你就是考上了,而且你还是你们那届成绩最好的,你的教授说你考博士后都是十拿十八稳。”
这个熟悉的说法,是安宓的教授乔云直没错。
“……我教授?”安宓盖住眼睛的胳膊挪开一点,有些迟疑,她困顿的脑子有一点转不过来。
突然暴露了自己这四年还在记念安宓甚至默默调查她,叶长宁卡壳了一瞬间,接着壮着胆子继续道:“对,我找过你教授,你教授说她当年挽留过你,是你拒绝了,你明明有实力,只是你没选而已,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你明明可以拥有很多。”
安宓又把眼睛闭上,拧起眉:“我拥有不了的。”
她没办法的,她做不到的。
拥有不了——这是一句对未来的否定,安宓在否定她的未来,甚至是否定她自己。
这件事情很难让人相信,尤其是曾多次被安宓开导的叶长宁,她说过那么多道理,叶长宁到现在都记得,无论是谁听到那些话都会记很久。
叶长宁有些失语,不敢置信自己想到的结论,可那好像就是事实。她喃喃着说出口:“你在自卑?”
这两个字怎么可能和安宓联系在一起?她为什么自卑?
可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开解别人的人,没办法开解自己,她甚至一直在否定自己。安宓在自卑,她不觉得自己能拥有什么好东西,这个好东西的范畴中,还可能包括自己。
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一样,但房间太静,安宓神经又太敏感,轻而易举的听见,却久久无法消化,难堪的心事被拆穿,她把喉头泛起的酸涩吞下去,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自卑?你明明很优秀,只要是你参加的大赛,哪怕是全球赛事,同年龄段里几乎没人赢过你,乔教授到现在都认为你是她最优秀的学生,被国外教授挖过墙角,还有人专门为了你去比赛现场,你为什么自卑?”
叶长宁不理解,不理解到问了两遍,她从来不觉得安宓有什么不好的,在真正去了解过安宓的经历之后,更想不到安宓的资历有什么可以自卑的。
她只能往别的方面想,想起陈悦扬给她看的心理学科普传单上的话——有的人终其一生无法走出童年。
她挤起眉尖,不敢置信:“你因为出身自卑?”
心里那片贫瘠的土地被发现,哪怕胳膊挡着,安宓也窘迫得闭上眼。
她跳过最不想谈论挖掘的出身问题,为自己的自卑辩驳:“比赛只是侥幸,教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没人是为了我。”
否定,全部都是否定,安宓不认可自己。
室内昏暗寂静的像死水,短短一寸月光照不亮这片地。
什么时候开始的?安宓什么时候就在否定自己,她无声哭泣的样子早就被刻印在叶长宁心里,那个时候就是,那个时候就是。
当时安宓的眼泪是否算求救?挣扎的眼、握住的手、溢出的泪,那些都是安宓的求救。
陷进了沼泽之中的人想要求救,却又怕自己拖累别人,于是只无声的望着。
那一次所看见的应激反应好似又出现,同样是独处安静的房间,同样是叶长宁和安宓,她们久久失语。
这一次它还通过爱意,顺藤摸瓜的缠绕上叶长宁,甚至比安宓反应更大。
闭着眼睛的人靠喉咙吞噬苦涩和酸痛,睁着眼睛的人失了言语,无声地落泪。
她不知道安宓还有这一面,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在那么多闲言碎语里都淡然自若,始终被人仰望的安宓还会有自卑的一面。
没人了解过她的过去,没人了解过她的内心,连她自己都在忽视自己。
曾经叶长宁觉得不在乎过去,不提起过去,是一种保护,但事实上那是一种忽视,忽视安宓的一部分,不知道她的过去,就没办法了解她的内心。
贫瘠的土地被放在最角落,主人用外层的广袤平原去吞噬它,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和路过的人无视那份荒凉。
说话的人不再说话,黑夜就寂静的可怕,安宓不敢去想沉默背后的含义,只能持续吞咽下喉管里的涩意,用平静的声音道:“对不起,不管怎样,当年是我的错,你可以打我骂我,或者什么别的,我都会接受。”
她不想解释自己的做法,那只会让叶长宁伤心。她一定会觉得安宓很可怜,一定会自责,四年前就是这样,会因为她的应激反应哭得比她还厉害。
安宓还在道歉,无力感把叶长宁包围,她以前忽视了多少?她自以为是的天真想法让安宓难受了多久?
叶长宁把眼泪抹掉,伸手抱住安宓,抬手用手掌轻轻摸她的脑袋,试图这样抚慰她一点,也抚慰自己一点。
她不知道,她以前没想过那么多,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喜欢彼此就好,不用管过去的事情。就算有,两个人只要在一起,没什么解决不了的,总会过去的。
所以她可以在明知师生关系不可为的情况下追求安宓,可以主动表白,可以一次一次的大胆表达——那是她成长环境给她的勇气。
但安宓不行,出身背景和道德感约束着她,她不能向学生出手,连带着为自己的心意也感到羞耻,所以她不但不主动追求,还主动避开。
最放肆的时候也就是在让自己放弃的时候贪婪了一个拥抱,也就是在酒精入侵之后贪图一点温暖。
就连喜欢的人主动表白,她也先强迫自己冷静,让对方有退路,沉默了很久,直到叶长宁红了眼眶才把自己囚禁的心意放出来。
没有在家庭里吃过什么苦的叶长宁无法想象安宓所经历的苦难,她知道食物变质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知道食物长出的霉菌叫什么学名,可她不会知道食物变质之后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她的出身就注定了她永远不会知道。
就像她也不知道,幼年收到的一把伞,会是别人唯一的一把伞,需要人家省吃俭用攒一个月的零用钱才可以买回来。
她天真的以为真情可以跨越一切,但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连活着都绞尽脑汁,真情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品。
叶长宁声音带上哭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么痛苦,我没想过……”
没想过原来安宓那么温和良善的人背后会有那么多痛苦的过去,没想过站在同级生顶峰的安宓还会自卑。
她以为安宓很强大,张衾也以为安宓很强大,大家都这么以为。
没人知道安宓很胆小又很能忍,她对所有事情都保守退却,所有的事情,只要能忍那就忍,不能忍就咬着牙压制。
痛得出血也不说,自己落一会儿眼泪就包扎好,连哭声都不留下,出门和人交谈,又能挂上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
她太会逞强,骗过自己也骗过别人,但是骗不过所有客观的事实,她可以在手术时跟自己说不痛安慰自己,但溢出的鲜血都是她吞进去的眼泪。
“对不起……”叶长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为自己当初的天真想法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