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眩晕,眩晕。
闭上眼并没有让处于眩晕状态的人好受些,反倒加重了那股子被塞进滚筒洗衣机中转上十几分钟的失衡感。
比连绵不断的摇晃更无法忍受的,是一股强烈的、直冲脑门的恶心腥臭。以及,附着于皮肤纹理之间的令人汗毛直竖的濡湿滑腻。
半梦半醒之间,克拉克·肯特不免担心那间小得可怜的公寓的排污管道是不是炸了。
本能地呻吟出声,他从来没觉得支起上半身会是如此费劲的动作,也从来没觉得身体竟会如此沉重。用力撑开更为沉重的眼皮,与指尖缝隙露出来的眼珠其四目相对。
被鳞片围起来的眼珠是浑浊的,不同于珍珠的温润光泽,更接近一种泛出死气的惨白。偶尔翕动的嘴巴,估计是它残存的最后一点生命力了。
他有些发怔地盯着这条鱼,视线无法挪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脑子里莫名地只在意着这条鱼,仿佛整个人都要被这颗白色眼珠吸走了一般。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巧,又极具存在感。
鞋跟与木板敲击的喀哒喀哒,如同挂钟上一格一格不断跳跃的秒针发出的声响,催促他从梦中醒来的倒计时。
坐在一堆鱼上的克拉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拖着发僵的手脚半爬半滚地从鱼堆下来,跪在一旁缓了好久,盯着裂开的木板看总比盯着一条死鱼看观感好多了。
没来得及多想,一双鞋子出现在他的视界中。
“星期五。”
鞋子的主人半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听声音大约比克拉克要年轻,像在命令,又像在指示。
“从今天起,你就叫星期五。”
摇曳的海浪声似乎都因这句话停滞片刻。
“你大概误会了一件事,我有名字。而且没有再取几个备用的打算,这位……‘鲁滨逊’先生。”
克拉克扶住腿站起身,得以彻底俯视眼前的青年。
一头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凌乱,却是毫不在乎,用那双深邃又明亮的褐色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即便故作气势抿着嘴唇,紧紧皱起眉头摆出不耐烦的表情,眉眼之间还是有一股无法掩盖的青涩。
先前的预感没有错,这张面孔理应被海风和日晒侵蚀,看起来依旧像是刚刚踏入大学生活的新生。
克拉克不着痕迹地比对了下自己和对方的体型差异。
或许还有些欧洲血统,他猜测,南欧人。
对方并没有被克拉克一身的肌肉以及明显比自己大了一圈的身形吓退。转而昂起头盯向克拉克的面孔,精雕细作的五官,那股子直愣愣的傻气没能降低几分其该有的英俊。
许久才发出一声冷哼,青年的态度更加强硬,“你才是彻底误会了一件事。你,是被我从海里打捞起来的,明白么。”
“明白什么?”
克拉克一愣。
“和那些东西一起。”
青年随手指向甲板上正散发出腥味的战利品。
“蓝鲭、鳕鱼、废材料、饰品,或者,人。谁捞起来的归谁,这就是海上的规矩。”
“包括我?”
克拉克了然。
“包括你,星期五。”说完,青年转身往驾驶舱走去。料定了这片汪洋大海之中克拉克无处可去,只能呆在船上,也只能听船长的指令,“正午前把鱼运到仓里面去。动作麻利点,否则,我就把你哪来的扔回哪里去。”
克拉克自然不会认同这个安排。
他很感谢对方把自己从海里捞上来,可答应对方捕鱼的协助请求是一回事,答应对方想有个奴隶的妄想则是另一回事,奴隶制早就废除了。
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他转而攀上了船舷,轻巧得如同脱离了地球引力。
就假装自己从未出现过吧,克拉克望向一望无际的波涛,海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离奇的故事。
起跳,腾空——
噗通。
拧开门把手的动作一顿,青年猛地转过身。原本站在那的肌肉男已经没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明显有什么物体落入海中的动静。
他本可以用剩下来的时间多捕几条旗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