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头上这么恭维的同时，鱼贩那张布满了沟壑和皱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称得上是尊敬的表情。

“况且还有许多棘手的订单堆积在我的盒子里，总得委托这里唯一的捕鱼人来完成吧。”

“如果你真想获得我的合作，就别做些多余的事。”

“这又是哪来的无端指控——”

话没说完，鱼贩突然感受到了什么。

他低头将鼻子凑近其中的一条白点牙鲆，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如同着了魔似的，痴痴地抚摸着鱼身紧密排列的鳞片，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体会着，“你可以看到吗，它上面的斑点，真是太完美了。还有那股气味，那股即将沾上污染的黑色气味。”

科莱快吐了。

不是因为柜台处持续不断传来的浓厚的鱼腥味，而是因为眼前这副足以抵达精神深处的画面所带来的眩晕感。

哪怕因为目标方向有所重合而进行暂时的合作，科莱也无法习惯这种极具污染性的场面。

考虑到老头这样发作的频率也不算高，年轻的捕鱼人可以暂时地容忍这个行为举止古怪的鱼贩，只是……

“你喜欢如何去‘深刻感受’这些海洋生物都不关我的事。我警告你也别随便干涉我的事情。”

对于老头昨天明显过界的行为，科莱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只是嘴上放出狠话，他心里也清楚，作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自己又比这个明显不正常的家伙好到哪里去呢。

“那是当然的。我也只是希望帮助那个外乡人、帮助你尽快融入我们的生活。”

鱼贩从沉迷状态中清醒过来，脸上那股子诡异的狂热顷刻便消失不见。

“若不是我，恐怕你连需要支付劳动报酬这件小事都不曾想起来。有付出就有回报，也是一条合理的规则。”

“那个傻大个的事情同样也与你无关，他归我管，怎么处置他我自有想法。至于你，还是多操心点订单的事情吧。”

科莱不屑地撇嘴。

自己都包他吃包他住包他穿了，那个家伙还能有什么不满？如果不是自己，那个大块头恐怕早就成为远洋海域中鲨鱼的午餐了。还敢谈报酬多少，哼，愿意给他就已经是圣人再世积德行善。

“你倒是提醒我了。”

没有在意科莱不断变化的表情，鱼贩忽地想起什么。他打开柜台边上一个脏兮兮的盒子，眯起眼睛，自顾自地在里面一张张地翻阅起来。

等待许久。

直到柜台前的科莱不耐烦地用脚敲击地面发出令人烦躁的踏踏声，鱼贩才在最底下找到了那张边角出都有些发毛的订单。

老头将叠在一起的纸张展开，用力抖了抖，从头到尾扫视了几遍任务要求，确信道，“就是这个。”

科莱没有主动接过来的意思。

被坑过一次就够了，接任务得先问清楚，“订单目标？”

“雇主要求提供一批灰海鳗。”鱼贩裂开嘴角，不怀好意地说，“还要一批箭鱿。”

“我拒绝。”科莱几乎没有犹豫。

鱼贩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弃，继续劝道：“这可是个难得的好单子，时间不限报酬丰厚，任务金额你肯定满意。而且捕获要求也不高，灰海鳗和箭鱿都是活跃在浅水和近海区域的种类。”

“我也不需要再花钱改装渔船增加装备，现有的鱼竿就能用。听起来不错，确实是个高性价比的单子。”

“所以你接受——”

“你把我当傻子嘛。”

态度立转，科莱冷着脸，“你难道不知道箭鱿是夜间活动的品种，要想钓起它们只能挑在晚上出海？”

“还是说，你认为我这个渔夫不知道？”

鱼贩并没有因科莱的排斥而不满。他从喉咙口发出一连串的粗哑的笑声，仿佛早就预料到对方表现出的态度。

“你以为我是要害你？我要是真有什么坏心思你会不知道？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某种程度上我还归你管，我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

科莱沉默不语，黑着脸，心里在衡量什么没人知道。

见状，鱼贩便知道科莱的态度也并非那般不可动摇，连忙乘胜追击，“还有那个外乡人。我是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他的出现就是个意外，是个不可控的因素。你却同意他留下来，同意这里多出来一个人，这就是个错误的决定……谁知道会不会影响祂苏醒的进度呢？”

科莱听出了对方的话外音，“所以弥补这个错误的方法，就是要我加快流程？”

“我可没这么说。”

鱼贩知道自己说服成功了。

“这还得要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