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大伯声音里难得没有长辈的说教，反而是一种淡然的平和，“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绊的，只要心还在一块，再难都能过去。”

商沐恩看着远处的水涡，“要是心不在一块了呢……”

大伯默了少许，才慢慢说：“那要看是真不在一块了，还是单方以为的不在一块了。”

这话有点绕，商沐恩眼珠转了转，“那怎么知道是真的，还是单方？”

大伯笑着说：“真不在一块了的话，你就不会问这个了。”

商沐恩下意识咬嘴唇，蹙着眉心思索这句话的意思，然而半晌脑瓜都稀里糊涂，怕大伯以为他这个城里来的是个傻的，没好意思再问。

过了没多会儿，大伯的鱼竿晃起来，商沐恩看着大伯又拉上来一条比之前还小的鱼仔再次放掉，觉得有点可惜。但大伯说小鱼和怀籽的母鱼能放就放，人靠天吃饭，要留有余地。

商沐恩似懂非懂，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的鱼竿，希望赶紧上来一条鱼，大的小的都行，不过为防大伯让他也放掉，最好还是大鱼，公的最好。

然而他的祈祷并未上达天听，半晌都丝毫没动静。商沐恩无聊地四处转眼珠子，视线落到大伯的脚背，又从脚背扫到握竿的手。

那手因长期风吹日晒棕中透灰，遍布无数疤痕裂口和老茧，一看就是深扎大地的劳动人民的手。虽然农天赐的手也有很多老茧和疤痕，肤色也很深，但远不及大伯的饱经风霜与沧桑。

都说手是第二张脸，商沐恩下意识扫向了大伯的脸。

那脸和手一样被晒得发棕，遍布着岁月的痕迹，鬓角也发白，但侧脸轮廓硬挺，眉目清晰，看着很精神。

商沐恩是学艺术出身，忍不住以眼作笔去勾勒骨骼的起伏与皱纹的走向，甚至想象大伯年轻时候的样子。

虽然大伯个头不算高，但头身比例不错，面部的眉骨鼻骨起伏很利落，年轻时一定是个说一不二做事很干脆也很犟的人。

这让商沐恩想起之前和奶奶聊起的闲话，那时候他突然兴起，想画漫画，但脑袋空空没有故事，就和奶奶抱怨。

奶奶说，只要留心，身边处处是故事。因为每个人都是一个故事，嗷嗷哭着来，嗷嗷哭中走，能把这两次哭画出来，就是一个最好的故事。

可是商沐恩听不明白，只问她身边都有什么故事。奶奶就看着每天定时定点从院外经过放牛的大伯，说起了他身上的故事。

奶奶说，大伯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种地做工的一把好手，会修补会盖房，为人实诚嘴不碎，南北村里有要起基修屋的，都愿找他干活，尤其是盖新房，起基打梁必有他一份。

大伯凭自己的手艺攒了些积蓄，也挣了个不错的名声，村里就有人给大伯说媒，但几回都被大伯拒了，因为大伯喜欢上了隔壁村的一个男娃。

男娃喜欢男娃很正常，但若是男Beta喜欢男Beta，那就不正常了。因为Beta不像Alpha或Omega，同性结合也有可能会孕育出下一代，Beta不能。

于是这种无法孕育出下一代的结合方式，就成了不伦不类，成了不正常，成了不可接受。

若是大伯单相思也就罢了，偏偏那个男娃也喜欢大伯。流言蜚语伤人心，可大伯不想因此放弃，勇敢地和他在一起。

双方父母不意外地都反对，但大伯诚心一片，苦苦哀求。彼时大伯的母亲缠绵病榻，就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应允了大伯的心意，然而男娃的父母却始终不松口。

大伯为了能获得许可，打起包袱去男娃家做了大半年的工，却始终没有得到应允。

就在这时，母亲突然病重，大伯兄弟两个孝顺，把所有积蓄掏出来给老娘开刀，却还是没能留下一条命。

男娃那边见此，更是不松口，并且迅速为男娃说了亲事，无论大伯怎么求都不答应，绑也要绑了男娃去成亲。

父母强势，男娃又不比大伯坚定，只能听命父母安排。大伯无力回天，最后亲手为男娃的婚房起了基打了粱后，离开了。

然而没想到，结婚第三天，男娃就吊死在了房梁上。

大伯听到后悲痛欲绝，赶去奔丧却被男娃父母赶出去，骂说是他怂恿坏了自己的儿子，把他带上邪路，还在新房里打下了桩咒，让他儿子鬼迷心窍上了吊。

大伯悲愤填膺，意图殉情却被救起，还拿到了男娃妹妹好不容易传出来的遗信。

说是信，其实就是块破布条，男娃死前掖在了要送给妹妹的糖罐子里，上面就歪歪扭扭地画了五个“字”：世义○○○。

男娃只会画世义的名字，后面三个到底是什么，无人知晓。

但大伯不知是看懂了还是怎的，那之后，他就不再寻死了。

也是自那之后，大伯再没有盖过屋，男娃吊死的新房，成了他打得最后一根梁。

大伯此生没娶，无论多少人劝都不听，就这样打了一辈子的光棍。

商沐恩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震惊极了，也感动极了，泪珠子都挂了一下巴，为这个悲情的故事，为故事里死去的人，更为故事里活着的人。

但这个故事却让他一下没了画故事的心力，因为一个好的故事，总是那么的触动心肠，那么的消耗灵魂。他觉得自己的心肠和灵魂都还太年幼，太稚嫩，经不起那样的折磨与消耗，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