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子里，张妍主动找到上官美林，心平气和地应下了同杨家相亲的事。

为了给文沅接风，也为了明日的饯行，她还亲自下厨为两位许久不见的老友做了鱼羹和脆饼，又招呼小厮备好了方便文沅留宿的厢房。

两个老人浅酌小酒，一边手舞足蹈地聊着年少时的不羁，兴起时泪眼婆娑地敲着酒杯，唱起了红船名妓的绿腰小调，仿佛回到了弱冠之年，追念早已一去不回的浪荡风流和肆意张狂。

张妍托腮望叹，谁能想，两个华发老人，一个一生奉于教学，一个堂堂五品司礼少常，此刻竟捻指作花，绕着身段唱着名绝一时的艳词俗曲，这二人年轻时的荒唐放纵可见一斑。

在上官镇，张妍也曾见过青楼楚馆的女子，娇媚婀娜，侍酒弄笑，艳俗之下又别有才情。她们填词作曲，抚琴游棋更是极好，上官美林却对她毫无避讳，直言她们是老天瞌睡时打翻的玉液琼浆，沾染了尘俗，又使人心迷醉。

外边更声作响，上官美林醉见杯空酒尽，指着文沅笑说道：“落英散尽任流水，未有君子取一斛。”

文沅笑意渐淡，惋惜道：“可怜缘分终觉浅，它朝杨柳亦成春……便罢，便罢。”

随着暮色西沉，夜色渐浓。

老槐树下，文肆武盘膝而坐，试图通过静坐平定心中的慌乱，克制住跃跃欲出的冲动。

他满面赤热，青筋暴突，内心在矛盾中反复挣扎：一边是兄弟之义，一边是萌生的情芽，他终是要负一人，根本无法作出抉择。

张妍的声音，她的眼泪像是一圈圈红线缠在他的心上，让他又疼又酸，不能自已。

文肆武狂躁地将十指插入坚硬的泥土中，试图让疼痛令自己清醒，大口地喘着粗气，见星河闪亮美满，他的心却空得像一口荒井，一霎皆寂了。

明日，明日……

明日过后，他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惊慌失措地拔腿就跑，到上官府就两条街的距离，他却从未觉得如此遥远，面对那些凶恶至极的妖魔鬼怪他从无胆怯，可现下，他的心里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害怕。

他不怕老爷子的打骂，不怕旁人的指摘，也不怕违逆心中维护的兄弟情义，只怕……她双眼再无光亮，消磨一世的悲伤。

“砰——”

随着花厅的大门被强力推开，文沅手中的解酒茶惊落摔碎，文肆武冲进来砰然跪倒在地。

不等文沅开口询问，文肆武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道：“我要她。”

静了片刻，文沅随手抓起桌上的香炉便朝着文肆武砸去，恨恨道：“滚！”

香炉落在他脸上烫红了一片，文肆武不在意，坚定道：“她不能去杨家，让她把一辈子耗在内宅里会让她憋屈死，那些书香名门谁都能做好杨家的好媳妇，张妍不能，她的心在旷野天地，杨家根本不会明白她！”

文沅急急上前挥掌扇了他一个大嘴巴，怒喝：“迟了！”

“天还没亮，你说过……”

文肆武试图争辩，镇上清亮的鸡鸣生生将他的话打断。

“让你想清楚，你给老子磨磨唧唧。”文沅指着他鼻子骂道，“老子告诉你，别妄想了，就你这副德行，遇到事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不堪用！”

“爷爷，是我错了。”文肆武紧紧抓住文沅的脚叩头恳求道，“求您了，她不能去杨家。”

文沅低眉瞥了他一眼，见他十指沾泥带血，有些于心不忍，缓了缓语气道：“求我也不顶用，我那老哥哥就这么一个小孙女，你可别想错了地方。”

文肆武抬头，豁然醒悟，连忙跑到张妍所在的小院，可她根本不在院子里，府里的下人更是不愿告诉他张妍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