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您。”林宝珠长呼出一口气,手放了下来,无意识的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是我自己太蠢了。”
苏伯吓了一跳,他有生之年居然听到大小姐说这种话,看来是真的气的不轻。
“小姐万万不可这么说!这做生意哪有不吃亏的?更何况那人确实狡猾,小姐年轻,第一回碰上这种事,被骗也很正常。”
“好在这次亏的不多,咱们林家随便几个铺子的收益就能补回来”
“就当这次买个教训了,让大小姐摔个跟头,也不是件坏事”
苏伯尽力开导宽慰自家年轻的主子,可这件事到底是在她心里生了刺。
林宝珠知道苏伯是想安慰她,可说的越多,她反而越觉得郁闷。
又叹了一口气,林宝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没事的,苏伯,你先下去吧,今日的账本还没看呢,麻烦你和齐掌柜了。”
苏伯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到林宝珠那张明显在强撑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苏伯一走,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
翠云和阿文一直在一旁候着,谁也不敢出声。他们俩从小就伺候着林宝珠,最清楚小姐发火的样子,那可是摔东西、骂人、打人,样样都来。
虽然小姐这几个月脾气好了些,但这次被骗,显然是又憋了极大的火气的。
林宝珠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罩在半边脸上,胸口堵得厉害。
其实她倒不是因为那点银子生气。
是因为她自己。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那个什么该死的周老板说的话听起来好听,实则细想就很容易发现不对劲,就这样拙劣的古人骗局,自己居然也会上当。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真践行了什么叫“人傻钱多”。
“翠云。”她忽然开口。
翠云突然被点了名,连带着阿文被都吓了一激灵,她立刻跪下回话道:
“奴、奴婢在!”
旁边的阿文也马上跟着翠云一起跪下。
林宝珠睁开眼,看了低着脑袋跪下的小丫鬟一眼,瞧清她脸上惴惴不安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一人生气,却让身边的人都跟着担心和受怕。
林宝珠的目光从翠云身上移到阿文身上,阿文也低着头,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听候她发落。
这时,陆遇亭从外面走进来了,感觉到正厅里有些凝固的气氛,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宝珠珠旁边跪着的翠云和阿文身上。
他下学之后,和平常一样准备去林宝珠身边当差,在来的路上,就从苏伯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林宝珠见他走进来,沉默的在阿文旁边跟着跪下,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那双如浓墨一般的眼眸里,没有害怕,更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林宝珠看着他那张淡漠的脸,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的蹭蹭往上窜。
她在这里生气,而他一脸“关我什么事”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林宝珠知道这不讲道理,陆遇亭日常在她身边明明也是这副表情,又不是只有现在这样。
但她现在就是看他不顺眼,漂亮的脸也没用了!
她现在只想扔什么东西,手痒痒的。
林宝珠终于知道为什么韩剧里那些反派一生气就化身“桌面清扫大师了”。
她现在就很想大砸大扔一顿发泄。
但她又不舍得扔翠云和阿文,毕竟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对她更是忠心。
那……扔陆遇亭?
她犹豫了一下,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边,只有她的帕子。
这玩意儿应该不至于伤人吧。
不管了。
林宝珠抓起那粉色的丝绸手帕,就朝陆遇亭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陆遇亭正低头跪着,忽然间感觉到林宝珠朝他丢了个什么,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张轻飘飘的手帕就落了下来。
帕子拂过他脸上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馨香,还混着一点点少女身上特有的、暖暖的柔软气息。
这是她的味道。
陆遇亭的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垂下眼,由着帕子从他脸上滑落,落在他的膝盖上。
可林宝珠扔完帕子,觉得更生气了。
扔帕子算什么泄愤?跟扔了一张纸有什么区别?
但她手里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扔了。
扔茶盏吗?她的茶具可不是什么凡品,舍不得。
她看到手边的话本,这个不能扔,刚买的还没看完呢。
那扔鞋子?这个有点太不雅观了吧,而且还要捡回来。
但扔砚台这种太容易伤人的,陆遇亭这个爱记仇的偷摸记恨他怎么办?
不对,她在想些什么?
林宝珠回过神,发现自己在认真思考“扔什么东西既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又看起来像是在发火”这个问题,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本来就够烦了!
“都滚出去!”她终于放弃了思考,指着门口,声音拔高了几分:
“本小姐要一个人静静!”
翠云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被阿文拉着出去了。
陆遇亭也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那帕子还静静的躺在他膝盖上。
陆遇亭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将膝盖上的帕子轻轻一拢,那块帕子便悄无声息的被他握进了掌心。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走在前面的翠云和阿文都没有注意到。
林宝珠忙着生闷气,当然也没有注意到。
陆遇亭的唇角微微上扬,一边往外走,一边将帕子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