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房门隔着几丈远时萧戟就放慢了脚步。

虞烬单薄的身影跪在他门前，身边摆盛满水的圆口小木桶，袖子都卷到手肘处，细棱棱的两条胳膊把白色的帕巾从木桶里蘸了水捞出来，使劲儿的攥干，趴在地上哼哧哼哧的擦着灵木做的地板。

这又是哪一出？

萧戟目光闪烁，但还是迎了上去。

在远处时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人身上，到了近处反而不自觉的收回，脚步略微停顿。

他在等着虞烬开口。

但往日热切的人，再见到他时并没有巴巴的抬着脑袋叫着师尊，反而耷拉着头，一点也不敢抬头看萧戟。

那攥着帕巾的手倒是收回去了，给萧戟让出一条行路。

萧戟面不改色的走过去，雷厉风行的步伐，好像刚才的停顿是错觉一般。

可即将进门时，内心还是无法做到平静，他喉头滚动，下意识的向地上小小一团看去。

目光即将触到虞烬发丝的一瞬，对方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

萧戟及时收回了目光，淡然的走进。

啪的一声，房门关了。

虞烬一双美目眼波流转，扁了扁嘴，没说话，继续哼哧哼哧的擦地板。

这是第一日。

也是那天擦枪走火，唇齿交缠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灵气中弥漫着难言的气味，让人心跳不静，六神无主。

往后的第二日、第三日。

虞烬都在他门口擦地。

辰时他出门，虞烬拎着一个小桶来，戌时他回来，隔着一道门，听那粗糙的布料蹭在地板上的沙沙声，到夜色浓了，才踩着脚拎着桶离开。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萧戟又拉开门，月光洒在地上，地板比星星还亮。

就像是萧戟心里那棵孤寂多年的树被风吹了，掉下枯叶，让人踩了又踩，独留一地断叶残枝，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一连不知过去多久。

他都要成了习惯，在房中看似打坐，实际一直注意着虞烬的动静，思绪飘远。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那如同阴雨连绵天的梦魇。

起初只是做了春梦，他惊骇梦中另一个主角竟然是徒儿的同时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虞烬百般撩拨，虽然他修几近无情的剑道，洁身自好多年，这方面的欲望极低，但始终是个男人，会有反应也正常。

那和情感无关。

但接下来的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每当他需要休息，卸了一身灵力，像个凡人一般陷入睡眠时，虞烬就会不依不饶的缠上他。

他当时对虞烬避而不见。

没有了刻意的撩拨，他再梦到虞烬，又算怎么回事？

平静如水的心里第一次起了慌乱，他很快想到了清心咒，可那咒语刚念了个开头，就不自然的停住了。

夜色深沉，他浑身燥热，却清晰无比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若是这清心咒真的管用，岂不是证明他本身就对徒儿怀有肮脏的心思？

没人知道他当时脸色有多难看，他只是咬牙切齿的又躺了回去，妄图以意志挨过这漫漫长夜。

于是他分不清白昼和黑夜，虚幻和现实。

他气恼虞烬胆子那么大，竟然敢深夜爬上他的床的同时，又悔恨自己不察，竟然将活生生的虞烬认成了梦中幻象，还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事。

他记得虞烬的唇舌有多么柔软，唾液有多么甘甜。

他沉沦在那种快乐中，溃不成军，差一点就禽兽不如，无法挽回。

说到底，虞烬年纪还小，他有什么错呢？

他长他几千岁，错的是他。

虞烬不应该因为他的错误而受到惩罚，他应该过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萧戟独自在房中想了许久，终于闭了闭眼，起身。

房门突然被拉开了，虞烬怔怔的看着立在日光里的萧戟：“……师尊？”

萧戟冷冷的扫了他眼他手里的帕巾和干净到反光的地板，道：“不要再做这些无用之事了。”

虞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攥住手腕一把拉起。

虞烬踉踉跄跄的没站稳，但萧戟本身就没打算让他站稳，身体骤然腾空而起，虞烬“啊”的叫一声，紧紧捂住嘴巴，两只光裸的脚丫乱晃。

被萧戟的手掌拍一下。

于是他呜一声，老老实实的将脚勾在师尊的腰上。

萧戟单手抱着他，走过长长的栈道，那种姿势，像是抱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师尊，干嘛呀。”他羞怯怯的搂住萧戟的脖子，脸红的像熟透的桃子。

而萧戟的语气是那么淡然：“你许久没上课了。”

虞烬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还需要上课这回事，他失望的喔了一声，下巴挨在萧戟的肩膀上。

独属于师尊的滚烫温度隔着衣料传到身上，虞烬胡乱的想，以师尊的性格，他想着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还肯正常的和自己见面说话，岂不是意味着师尊已经接受了自己？

绝对是这样！

他故意用脚在萧戟的腰上蹭了蹭，萧戟只是身体僵了一瞬，连凶他都没有，这更印证了虞烬的猜想。

他又变得美滋滋的了。

萧戟将他抱到凉亭，在书案前坐下，上面摆着一本《丹药原理》，正是他之前学的那本。

虞烬在他怀里捧着这本书翻来翻去，萧戟目光幽深，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什么，抬起手。

虞烬感觉脖子一凉，回过神来胸前就多了一个白玉红绳，刻着“长命无忧”字样的长命锁，他惊喜道：“师尊，这是送给烬儿的？这纹路好像是手刻的，难道是师尊亲手做的？”

萧戟道：“嗯。”

上次在盛怒时，托武夫人所炼的那一只已经被他捏碎了。

人家花了工夫做的灵器被他粗暴的毁坏，萧戟倒也不好再去拜访，于是将制器图看了又看，一介剑修，自己尝试着炼器，竟也成功了，模样倒是不差。

可虞烬这样高兴，他却语气深沉：“你戴上这个，便能引气入体，和其他人一样修习仙法。虽然不能成为大能，但炼些丹药也可，以后再也不用去宗门领延年益寿丹了。”

“你一直想学仙法，师尊久也不教你，不是师尊不愿意，而是……你没有仙根。”

说完这句话，萧戟便攥紧了手掌，目光紧紧的落在小徒儿的脸上，注意着任何一缕细微的情绪。

虞烬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么个漂亮的小玩意儿，竟然是师尊特意为自己做的？

师尊知道自己没有仙根，不仅怕自己伤心，不告诉自己，还想尽了几乎所有办法，逆天行之，硬生生造了一个灵器让他有机会和其他人一样学仙法。

一瞬间，虞烬的心变得柔软无比，像是一块桂花糖化成了蜜。

见虞烬只是捏着那长命锁，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眸光闪烁着盈盈水光，像是要哭了，萧戟的心一下一下沉进水底。

果然还是伤心吗？

正想着，突然肩膀一沉，小徒儿万分依恋的将头靠了过来，肩膀抖动，侧脸上划下一抹水痕。

竟是哭了。

萧戟抿了抿唇，揽住他的肩，刚要说什么，就听虞烬抽抽嗒嗒道：“烬儿连仙根都没有，师尊都不嫌弃，还收烬儿为徒，将烬儿带到道宗来，做修仙界第一人的弟子，这般殊荣，恐怕全天下只有烬儿能得到了。”

萧戟难得的怔了怔：“你不伤心？”

虞烬咬着嘴巴，楚楚可怜的看着他：“师尊待烬儿这般好，烬儿又怎么会伤心？”

“那为什么……”萧戟的目光看向虞烬脸上细碎的水光。

虞烬抽了抽通红的鼻尖，抹去脸上的泪水，露出一个笑容，又紧紧的往师尊的怀里靠了靠，痴痴的看着萧戟，脸娇羞的红透了：“烬儿只是觉得，师尊这么厉害，便是什么都有了，烬儿无以为报，只能……”

“只能日日陪伴在师尊左右，替师尊解乏排闷，共度余生。”此情此景，让他表明心意反而有些害臊了，只能将那句“以身相许”吞了下去，眼波流转的牵着萧戟的大手换了个更含蓄的说法，但他相信，和他心意相通，互相喜欢的萧戟肯定听得懂的。

这似是而非的一句话与萧戟内心隐秘的所思所想奇迹般的契合了，他良苦用心，不就是求一个虞烬平安，不卷入是是非非，待在他身边做一个听话的徒儿吗？

他舒畅的吐出一口气，手捏着虞烬的后脖颈，点头道：“如此便好。”

日落西山，虞烬捏着和师尊的“定情信物”，幸福的靠在师尊的肩膀上。

……

虞烬很是乖巧的上了几天的学，每日想的除了学习，便是打扮。

托顾言盼的福，他得了一本养颜秘籍，书上各种养颜的法子都有，内服的有润肤的银耳百合玉露，补血的红枣桂圆汤，外敷的有用淘米水洗脸，各种花瓣敷脸。

他不光将这些法子试了个遍，还买了各式各样的衣裳手镯，一天一个颜色，精心搭配，甚至学会了上妆。

每天的流程便是早睡早起，天蒙蒙亮就去挎着篮子采花瓣，拿回来在鲜嫩的露水里泡透，敷到脸上再睡个回笼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