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绪。怎么了，都哭成小花猫了。”

随着声音的靠近，手电筒的光因为靠得太近而刺眼，姜绪微微眯着眼睛，红着眼眶看来人。

“快起来。地上凉。到晚上，天就更凉了。”

梁小青拉了拉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姜绪也使着劲。支起的手电筒光芒乱晃，梁小青将电筒夹在胳膊下，双手拉住姜绪的胳膊。

“哎~”姜绪不小心叫了一下，脚踝疼得厉害。扶着梁小青的手，把脚微微抬起来。

梁小青一脸紧张：“脚扭到了？”弯下腰去看姜绪的脚踝。

姜绪躲了下：“小青姐没事的……呼…”

梁小青才没听她说话，拿手摸了摸她的脚踝。姜绪眉头一皱，支吾两声，受不了似的，往梁小青肩膀上靠了靠。

梁小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还说没事！脚已肿起来了。天这么暗了，干嘛乱跑呀！”

“不……”姜绪刚刚哭过，声音还瓮声瓮气的，突然就没说后面的话。

……总不能说她是想去找她，所以才走得那样急，那样伤心。

姜绪又恢复成那样一副小大人，什么事情都不能撼动她的模样，一脸淡定，眼泪的湿痕还挂在她脸上。特意抬起受伤了的手，手掌里微微渗出血迹，她却觉得没有那么疼了。

梁小青的声音已经软下来了：“就算要出来，也要带个手电筒……也不至于摔倒了。”说着，直起腰，拧着眉看她。

夜色里的梁小青在一点点的光亮就被衬得光彩照人，白光裹着她的轮廓，小巧的鼻尖上有一点莹白的光影，眼睛亮亮的，折射着微光，拧着眉毛的样子生动又自然。

不知为什么，姜绪有些紧张，眨了眨眼，然后移开目光。梁小青却又发现了她手上的伤。

“怎么手上也有这么大条口子……！”

姜绪往回缩了缩手，却没敌过梁小青的力气，意识到自己声音又大了些，梁小青说话又软下来：“小绪。”

“……”她擦了擦姜绪眼角，“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呢……”

梁小青叹了一声：“是不是很疼？”

梁小青也不知道是什么开始，姜绪已经不能再仅仅只是她帮助的一个学生了。以至于才会在今天跑来看姜绪。就像是她的亲人，过去的几个月亲眼见证着姜绪的成长，身高高了，皮肤变白了，脸上的笑容多了，亭亭玉立的。

像是卸下了什么过于沉重的担子，她肉眼可见的看着姜绪对她越来越来亲近，给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

是一种远在他乡会让她有归属感的存在，日子过得很充实，让梁小青觉得上学期的时间都过得要快些。当然，她更高兴的是自己真的帮助到了姜绪。

将来会有一个孩子会因为自己的决定走出不同的人生道路。

而那条路是充满希望的。

她确确实实后悔了，每每翻看着姜绪的试卷就愧疚得不行，那卷子被她翻得皱巴巴的，想着姜绪在家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姜大国会不会再打她？她刚刚起步的成绩还能继续保持下去吗？下学期还能如期到学校报道吗……她又滋生出一种比愧疚更复杂的情绪来。

去而复返是因为她不放心，姜绪今天的状态很反常，随时都处于应激状态。梁小青还是想弄清楚姜绪这是怎么了。所以走着走着，她又往回走，苦想着自己要用什么理由对姜绪的父母，还有她的哥哥说。

她的哥哥，不，那个姜纶看起来有些奇怪。

“…不疼。”

梁小青的思路被拉了回来。姜绪又往回缩了缩手。这次梁小青没握住，让她缩了回去。

梁小青像是下定决心般看了远处黑透了的路：“走。我送你回去。”她揽着姜绪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让她跟自己一起走，打起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但姜绪的脚一落地就很疼了。

没办法，梁小青只好低着自己的身子，让姜绪趴着她的背。

“上来。”

姜绪迟迟不肯上来，梁小青歪着头看她。

姜绪支支吾吾：“…我太重了……”其实她一点都不重，很瘦，不然梁小青是背不起她的。

梁小青看起来一点没听清楚她说的话：“快上来，晚上山上很冷的，嗯？”

看着梁小青冻得红红的鼻头，姜绪终于肯攀在梁小青的背上，薄薄的，窄窄的，姜绪小心翼翼圈着她的脖子，唯一的热源来自身下的脊背，生怕身上的重量压弯了梁小青的脊背。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脆弱，不是能抵挡一切的困难。也许是一场暴风雨后就被打得支零破碎的焉花儿。

可是她的手是那么有力，抄起她的膝弯，轻松得像背个小孩子，姜绪还没感受过不落地的感觉是什么样，只有自己的双腿才能完全支持住自己的身体，那种踩地的踏实感是任何东西都不能撼动的。此刻她的两只脚轻飘飘的，一晃一晃。姜绪不得不圈紧了梁小青的脖子。

她手里支起手电筒，好让她们两看到前方的一点点路，周围的黑暗在晃动，姜绪轻轻靠在梁小青的肩膀上。路走得缓慢又平稳。

姜绪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又错了。

但姜绪还是担心自己太重，尤其上山的路走起来会更累一些，更别说还背着她，她一丁点都不敢乱动，绷着身体，以为这样会给梁小青减轻一点负担。

“汪汪汪！”

看家的小黄冲着手电筒吠，梁小青有些怕这条狗，姜绪靠在梁小青肩膀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了，被小黄闹醒，忙挣扎着要下来：“小青姐，我可以的。”

梁小青点点头，把她放下来，脚还是不能沾地，梁小青忙又扶着她，

姜绪朝前喝了声：“小黄！”

突然没了叫声，小黄压着耳朵，狂甩着尾巴朝她跑过来，梁小青往后站了站，姜绪安慰说：“有我在，它不会乱咬人的。放心，小青姐。”

“嗯。”梁小青嗯了声，姜绪拧着眉毛让小黄回窝里睡觉，小黄焉哒哒的跑开了，梁小青呼出一口气。

院子那边跑过来一个人，看清是王彩，满眼通红，见到姜绪一顿骂：“这么大晚上你要跑到哪去！外边这么冷，掉到哪个地方都没人发现你！姜绪，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说你两句怎么就跑出去了！……你存心要气我……！”

王彩情绪激动，又是哭，又是嚷，姜绪沉默着。

梁小青替她解释着：“王姐，你别太担心了。孩子这不是回来了吗……外边冻得慌，我们进去说话，姜绪脚扭着了……”

“扭着哪了？”王彩闻言弯着腰看了看，连连叹气，见姜绪还是不说话，只能跟梁小青把她扶回去。

进门时姜绪还提着心，不过没见着姜大国父子两。

王彩紧张的抬抬手：“小声点，你爸和你哥已经睡了，别吵醒了他们。”王彩一提起他们脸色就变得更难看。

姜绪压着眼睛不说话，眉眼间积着一股子沉郁，不管在外边有多轻松，姜绪一回到这里就感觉很窒息，很压抑，偏偏她呆的地方只能在这里。

姜绪有些难过，她怎么也挣脱不了这些事，她一度厌弃自己，尤其现在姜纶在家，一想到姜纶也在阁楼的房间睡觉，她就犯恶心。

她不想再让梁小青再到她们家来，她不能忍受姜纶拿着那种算计又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她。姜绪被两人扶到楼上的时候，还是不免发出了动静，王彩吓得脸色苍白，等把姜绪扶到房间才缓过来。

梁小青首先拉开了姜绪那又硬又重的被褥，把她扶到床边坐着，边走边在她耳边念叨：“慢点，慢点。”等她坐到床边，她又将窗户给关上。

窗户太老旧了，玻璃还碎了一片，窗外的风毫无阻挡的灌进来，梁小青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关上。又去找了她自觉姜绪不要的厚衣服把缺口都堵住，湿冷的风被堵在外边，破屋子真的感觉暖和了不少。

姜绪看着梁小青忙碌的在这个房间里转来转去。王彩给她提了只板凳，叫她坐。

“梁老师，这么大晚上的，你回去也不方便，不如你今晚上就在这里歇着吧，明天再回去。”王彩好像不想让梁小青走似的，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大锅子里还有烧了的热水，我去给你们都打上一些，用热水洗洗脚，会更暖和些的……”

“不……”

“那就麻烦你啦，王姐。”

姜绪和梁小青同时说话，梁小青笑着把姜绪的话盖了半截。

王彩连连应声，下楼去给两人打热水。

梁小青蹲下身来看了看姜绪的脚踝，要拿手去碰，姜绪缩了缩：“别……”

“我看看严不严重。”

姜绪不太自然：“脏的。”

“你这孩子…”梁小青抬头看了看她，笑了下，不顾她的阻挠执意要看。裤腿往上掀了些，梁小青看到姜绪细细的脚踝有些红，梁小青知道如果不管它的话，脚踝明天可能会肿起来。

“要是有药膏就好了。”

姜绪往下扯着裤腿，遮住的脚踝：“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正说着，王彩端着洗脚水上来了，除了在姜大国面前唯唯诺诺，一副什么都不敢做的样子，做别的事，王彩手脚还是很利索的。

搪瓷盆里冒热气，模糊了王彩的面容，姜绪坐在床边看着，觉得王彩好像变得年轻了些，她有些恍惚，王彩的眉头不总是皱着的，而是微微有点笑意，这么笑着，倒是跟她相似。

放下盆，王彩叫梁小青先洗，洗完再给姜绪打水，梁小青让姜绪先洗，说也不必那么见外，毕竟在家里她和姜绪也不分这些。她不嫌弃姜绪，同样姜绪也不会嫌弃她。

王彩只以为是梁小青客气，催促着姜绪先洗，不过姜绪的脚踝动起来还是疼，脚在盆里沾了水，就要拿起来。王彩却过来压了压她的腿：“要洗就要洗干净嘛。”顺势坐在小板凳边上，帮姜绪洗。热水浇在脚背上，王彩的手轻轻擦过脚踝，粗糙的手心在脚背上摩挲着。

“妈！我自己来！”印象中王彩帮她什么的记忆不太多，唯一一次还是哪天天气很好，王彩在院坝里给她洗头，说她头发长得好，又多又密。

姜绪不太能从王彩身上感觉到太多的母爱，她有时候会恨王彩，有时候又觉得王彩是爱她的。只是姜大国才是这家里掌握一切的主人，王彩不得不对他忍气吞声。

小的时候，自己挨了打，她希望王彩能帮她出气，可惜从来没有过。长大后，她厌烦的看着这一切，感觉到王彩在慢慢疏远她。她无能为力，既不能决绝的离开她，又只能像烂泥巴似的依附姜大国。怎么打她，她都不还手。

王彩头上的白发多了起来，姜绪看到王彩头顶一根根的白发，突然想到王彩还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妈。”姜绪喊了声。

王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往她脚背上浇水：“我拿了瓶药酒上来，等会洗完脚你自己抹抹，别让你爸看到了，干活不利索，他准又说你。”

姜绪眼皮耷拉下来：“他不是我爸，姜纶也不是我哥。”

“闭嘴！”王彩急了，“要是你让他晓得了，他会打得你爬都爬不起的！”

姜绪又说：“他自己说的。”

王彩气道：“你到底还想不想读书了！？没有他，谁会给你拿钱读书呀！”

“他根本就不想让我读……”

王彩低头：“……我会在再跟他说说的。再怎么样你也是我的孩子的……”

姜绪突然不想读书的事了，她心中燃起一点希望来，握住王彩的胳膊：“妈，我可以不读的，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的，离开这里。我可以打工赚钱，洗碗端盘子的活我干得可好了。咱们还可以去大城市，大城市的工资高，总会活下去的。妈……你跟他离了……”

“姜绪！”王彩打断她，“你以为外边有那么好混吗！你才13岁，能干什么！……别再说这种话了。”

姜绪难过又无可奈何，只能看着王彩在这里耗着，痛苦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