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不大,门脸不宽,但匾额是旧物,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木纹,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的旧印。胡行之报了自己的名姓,说来打听临安的事。管事的姓黄,六十来岁,在会馆坐了几十年,说话慢悠悠的,像在数一挂算盘上已经拨了许久的珠子。
胡行之进门先见着了他,顺手塞了几两银子,本是打算进去逛逛——京中各地会馆多为本籍高官把持,用来宴饮密谈,住候补大官、乡绅贵客,也有会试公车、新科举人,房屋密集、人员流动极大,是个探听府衙消息的好地方。
没成想那人掂量掂量,又瞧了他几眼,爽利笑道:“临安啊…大人若愿意听,我就能跟大人说道说道…我有个侄子,就在那边府衙当差。”胡行之知道这人大抵是看出了他的打探的目的,有朝一日去任了职,不免稍关照关照他那侄儿,却也乐得省了麻烦,黄管事便引他到耳房坐下,倒了茶。
“赵长荣赵大人,调任临安知府有六年了吧。川蜀出身,外地人,学问不错,做人也稳。就是……”他顿了顿,“就是底下的人不太好管。”
胡行之端着茶盏没喝:“怎么不好管?”
“钱斌钱通判是本地人,在临安当了十几年官了。府衙里的人多半是他提拔的,他说话,有时候比赵大人管用。”黄管事说着,又添了一句,“那赵大人也是个有主意的,只是……性子慢,有些事情不太急。他夫人身体也不太好,他这两年常告假。”他拨了拨茶盏,像是在整理那些话的次序,“还有个,老头,卫景儒,不在衙门里——但这个人您得留意。”
“怎么说?”
“乡绅,手伸得很长。临安七县里,有两县的田产他占了大头,在府衙里也有不少人。钱斌儿子娶的是卫家旁支的女儿,两人算是有姻亲。”周管事看了他一眼,“您去临安办清丈,绕不开他。”
胡行之未置可否,只问:“还有其他人么?”
府衙以内,知府总领全局,下设同知、通判、推官佐理公务。另有经历、照磨、司狱等属官分管文书牢狱。下又设六房典吏执掌文案,三班衙役承差缉捕。还有官员自备幕友、长随。狱卒、仵作、门子各色杂役奔走供事,公门之内官、吏、役混杂,往往盘根错节。
下面的人,胡行之倒不急着打听,只是方才介绍了知府、通判,算上他这个新同知,主事官员里也还有个推官未说。
“按理说还有一个,从六品主事,只是年纪不小了,似乎已经不怎去衙门,再换新人也是这几个月的事儿了。”
胡行之记住了,又问了几句关于临安风土的话,黄管事都一一答了。末了他准备起身告辞时,管事又补了句他那侄儿的事儿,黄淮,年纪不比胡行之大,做衙役缉捕的。
胡行之先没说什么,只向他道了谢,转身出了会馆。街上暮色已经落下来了,他沿着宣武门大街走回去时,心里在整理那些信息——赵长荣,外地人,说的委婉,好似是有些被架空的知府;钱斌,本地人,和卫家有姻亲;卫景儒,士绅,手伸得很长;还有些个将来未来的。
他又把这几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像理一副刚摸到手的牌,正在估量自己这副手牌里的每张牌各自的分量。临安府衙的门,他还没进,但心里描出的轮廓已经并不模糊了。
——————
胡行之是在通政司值房里看见那道抄件的。他收拾了东西,原本正要出门去贺府,路过文书房时瞥见案上那封未合拢的公文,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那些字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有周望舒三个字,印在纸上,墨色均匀。
傍晚他到贺府的时候,贺亭章正在灯下翻书,见他进来,像是知道他会来,也没抬头。
“您把老周也调过去了。”
“临安府缺的同知是你,底下的县里总得有人替你兜着底。”贺亭章看都没看他,“他性子直,不会拐弯。但你在上面,能给他挡一挡。他在下面,也能替你接一接地气。”
胡行之愣了一下,他想象周望舒穿着知县官服坐在县衙堂上,案牍旁堆着新送来的卷宗,他低头看卷宗的样子,大约也和从前在通政司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像一块埋在土里未经打磨的粗砺石头,被搬来镇公堂似的。
他笑了笑。“他要是知道自己是被我连累着调去的,会不会记恨我?”
自然不会,外调本就是再升迁的重要一环。胡行之心里是感激的。
先前一番言语冲撞疏离,试探、割裂二人之间的牵绊。他本以为,以贺亭章心性,生气了即便不降罪,也少不了一番冷遇敲打。可到头来,半分苛责都没有,甚至连处置也只是不轻不重的温存惩戒。
相府亭前和风静,一局温柔缚行人。
外任临安又是特意安排的历练,积攒地方政绩,是铺好了日后升迁的道路。更令他触动的是,贺亭章竟一并调遣了他相熟的老周同赴。
这般体恤周全,方方面面皆替他筹谋妥当。一股热意不由自心底漫上来。
贺亭章待他,应是和待旁人不同的罢…
当夜,胡行之赖在贺亭章这儿不肯走。
舍不得走。
灯已经熄了,只剩窗纸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薄薄的,落在榻沿上。他侧躺着,从背后贴过去,脸颊蹭过贺亭章的肩胛骨,像一只不肯撒手的犬,衣料窸窣的声响在黑暗里被放大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贴着那片温热的脊背,赖着不肯松开。
“……还不睡?”
“睡不着。”他把鼻尖埋进他后颈的衣领里,声音闷闷的,像被被褥捂过。一只手沿着他的腰侧慢慢滑过去,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描过脊骨的走向。贺亭章被他摸得动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侧过头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手。”胡行之没有收手,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含含糊糊的:“让我再抱一会儿。要走好久的。”
贺亭章没再说话,默许了。那只手顺着衣摆探进去,贴着后腰暖热的皮肤。贺亭章的呼吸重了一瞬,也没有推开他,由他贴着,由他顺着脊背摸下去。
被蹭得有些痒,他微微侧过身:“黏人。”胡行之也不反驳,只是顺着那道转过来的弧度,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嘴唇贴着那处温热的脉搏,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像一截被水浸透的树根,紧紧攀附在河岸边沿上,让那道流水带不走它。
贺亭章没听清,也没再问。他被胡行之扳着肩膀转过来,鼻尖蹭着鼻尖,在黑暗里交换了一个很长的吻。吻了许久,像要把后面那些日子的份都先存上,等分开了再慢慢靠这点儿温存度日。
后来榻上的薄被滑落了一角,月光照在贺亭章的肩头。胡行之低头吻那道被月色照亮的弧线,沿着锁骨往下,像在用嘴唇认路。指尖沿着腰侧的线条往下滑,掌根贴着小腹那一小片微凉的皮肤,另一只手绕过腰身,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像拢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旧物。
夜还长。他不再想天亮以后的事。他只想着,把这个晚上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等天亮的时候,他要在窗纸透进第一道晨光之前,再吻他一次。
《犬马》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