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来得没有预兆。
先是手指发凉,从指尖开始,像有什么东西从指甲缝里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冻住她的手指、手腕、小臂。
然后是她的小腹深处收缩了一下,收紧之后就没有松开,那种感觉像有一个人在那里攥着一把细绳子,攥得很紧,绳子嵌进了肉里,疼,但不知道是哪里疼。
她的后背开始出汗,冷汗,贴着衣服的面料,冰凉潮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纪千星。
纪千星在和宋挽舟说话,没有看她。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嚼了几口,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咽的动作变成了疼痛。
她把筷子放下,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别在这里,别让她看到。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它开始自己动了。
脊背微微弓起来,像一个人在用力对抗什么往下压的东西。
膝盖开始轻微地抖动,幅度很小,但频率快得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蜜蜂在里面扑腾。
她想站起来,但站起来的力气被某种力量压住了,她只能坐在这里,像被钉在椅子上。
纪千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足够。
她的表情从“正在跟宋挽舟说话”切换到了“注意到了什么”,又切换到了“确认了”。
她放下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
“跟我来。”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姬子旭没有动。
或者说,她动不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着,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纪千星绕到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握着一件易碎但需要移动的东西。
“起来。”纪千星又说了一遍。
姬子旭听到了,但她的身体没有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纪千星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搭在她手腕内侧,贴着她的脉搏。
她能感觉到自己跳得过快的心跳,在她的指尖下。
纪千星没有松手。
她弯下腰,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姬子旭的手臂,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姬子旭被动地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弯了一下,纪千星的手收紧了,扶住了她的腰。
“去里面。”纪千星对宋挽舟说了一句,然后带着姬子旭走向走廊尽头的包间。
宋挽舟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筷子,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
她歪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吃菜。
---
包间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灯光和人声。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墙上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雨后的竹林,墨色浓淡相间,竹叶上还挂着水珠。
灯光比外面暗一些,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墙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光晕。
姬子旭靠在墙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的腿还在发抖,后背贴在墙壁上,墙面是凉的,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只能看到纪千星站在她面前,离她大概半步的距离。
蓝色的眼眸在暗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盏小灯。
“你吃药了吗?”纪千星问。
姬子旭想说“吃了”,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没有出来。
纪千星没有追问。
她伸手,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
白色的,没有标签。
姬子旭认出了那个形状,是她常吃的那个牌子的抑制剂。
但瓶身不太一样,比她手里那瓶更小一些,像是某种便携装。
“吃这个。”纪千星拧开瓶盖,倒出一片,递到她面前。
姬子旭看着她掌心那片白色的药片,没有接。
她的大脑在试图处理这个信息。
纪千星为什么会有她的药?她什么时候见过纪千星吃药?她从来没有在纪千星面前吃过这个药。
她吃抑制剂的时候都避着纪千星,因为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依赖药物来抵抗她。
“这不是我的药。”姬子旭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我的药。”纪千星说。
“我配的,比你的抑制剂快。半分钟起效,不伤胃。”
姬子旭盯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有人在抽走她周围的空气。
她不想吃纪千星的药,不想接受她的帮助,不想在她面前示弱——虽然她已经示弱了。
她站都站不稳。
她闭上眼。
然后她感觉到纪千星的手贴上她的后颈。
温热的,指尖轻轻按在那块皮肤上,那个位置,那个曾经被注射过药物的位置。
姬子旭猛地睁开了眼。那双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苍白的、嘴唇没有颜色的、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的脸。
“张嘴。”纪千星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病人吃药。
姬子旭的嘴唇微微张开。
纪千星的手指从她后颈移到她下颌,轻轻一托,那片药被放进了她的嘴里。
药片很小,入口即化,有薄荷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甜。
她没有来得及咽,它已经溶了。
几秒钟之后,那些症状开始消退。
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缓慢地、一层一层地退去,像退潮的海水,先退远了浪花,然后露出了湿漉漉的沙滩。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心跳慢下来,手指从苍白恢复了血色,按着墙壁的手有了力。
姬子旭靠在墙上,低着头,喘着气。
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手指还蜷着,但不再攥紧了,只是垂在身侧,像两条晾干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