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视线朦胧,枯枝糊住一切。
“呀死崽子,愣着干啥?鸡血都冻冰喽,还不端进屋头来!”
视线垂落,厚雪盖在地上,白得干净,却冰得刺骨。
端不住了,冷的端不住,疼的端不住,力道一寸寸抽离,托着碗的手一松,瓷碗脱手,狠狠磕在积雪之上。
木棍狠狠扫过来,风雪随之灌满领口,僵麻的,无感的……
良久,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动,光影重新聚拢,宁安睁开了眼。
帐内静极,温热的呼吸萦绕耳畔,冲淡了药草的清苦味。
宁安偏头一看,容祈伏在她身侧,一只手攥着她的腕子。
他大抵是担心得狠了,睡相不算端整,额前碎发耷拉下来,遮住宁安瞧了无数次的莲纹。
宁安试着撑起身,才动一分,容祈便惊醒了。
眼底还蒙着初醒的懵,手却先一步收紧:“阿宁,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宁安:“没啊,我好着呢。”
话音未落,容祈忽然抬手,捉起宁安手,按上自己的额间。
“我站在布帐外头,谁来了都不许进,阿宁,我乖不乖?”他歪头蹭她指腹,像只讨赏的大犬。
宁安被他蹭得发痒,笑了:“嗯,你是乖祈。”
得了夸奖,容祈松开握着宁安腕间的手,而后俯身,整个身子轻轻覆来,虚虚的贴着宁安。
呼吸缠在一处,偏又不真的压下来,非留着磨人的热息一点一点扫过宁安的唇。
“可是阿宁不乖,要丢下你的乖祈自己走,我很记仇的,阿宁辛苦一下,环着我好不好?”
宁安心头微顿,指尖微微蜷缩。
莫非他口中的记仇,是要做些亲昵之举?
想着想着,宁安的手鬼使神差搭了上去。
容祈顺势环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抱坐起来,下一瞬,他缓缓松开了手,退开半寸。
宁安正微感诧异,便见容祈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的内力,而后无声无息的掠过鬓边。
“咔嚓。”断发声帐中响起,两缕乌黑青丝应声而落,一缕属于容祈,一缕取于自宁安的鬓边。
容祈迅速抬手接住,将两缕青丝并在一处,交缠在一起,而后又从贴胸的内襟里掏出根红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红绳缠住青丝。
宁安眸色微怔。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宁安怔住:“容祈?”
“无论你认不认,我们都绑在一处了,阿宁,我是你的。”容祈抬眸,将缠好的青丝塞进左手护腕的内层暗兜里。
宁安认得那护腕,是叶无忧留给容祈的,内里藏了机关,能纳小型暗器和迷药,是危及时刻保命的好东西,拿它装两缕头发,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可,看着容祈认真的模样,她觉着,这人在心里约莫把这两缕头发看得比命重。
宁安缓了缓神,容祈吗?脸好看,人听话,处起来舒服,还极会伺候人,端茶递水揉肩捏背,样样顺手。
嗯……勉强收了也无妨。
宁安半晌没吭声,容祈慢慢漏了气:“很……很讨厌我这样吗?”他怕自己太过急切,逼得宁安厌烦。
闻声,宁安回神,轻轻摇头:“没有。对了,我睡了多久?我睡的这段时间里,无生堂其余三使可有露面?”
容祈:“才一夜,不久。三使他们谨慎得很,八成觉出味儿不对,缩着没敢来探。”
“没耽误太久,还好。”宁安沉定眸色:“通知大家收整行装,该出发了。”
山道愈窄,日头愈盛,车队转过林中一道陡弯,赫连家已然在望。
宁安正盘算着面对赫连家未知的情况,该如何排布人手,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一顿,停了。
“姑娘,姑娘,前方小路草丛间,卧着一名陌生男子,疑似昏迷。”容煦调转马头禀道。
话音落下,整支队伍骤然停驻,宁安下马,小心上前查看。
小路旁的草丛中,果然蜷着一道身影。
衣衫破碎,沾满了泥土,可宁安还是一眼辨出,倒在地上的这个男子身上的衣料,是江南蜀锦制造局的贡品,唯有皇室成员可穿。
宁安心口骤然一沉,眸色瞬间凝住。
这骨架,这身形,是宁恒!也是她皇室里辈分最小,最憨的七侄儿。
宁恒年稚胆小,有些小聪明,却常常用错了地方,虽无大才,却也衣食无忧,怎么会躺在这荒山野岭?
心头猝然升起几分慌乱,宁安快速上前蹲下,抬手探宁恒的鼻息。
还有气。
宁安绷着的肩松了松,回头扬声:“三城主,劳烦给瞧瞧。”
温言拎着药箱过来,蹲身搭脉,翻眼皮,又捏着下巴掰开嘴看了看舌苔。须臾,他站起身:“……饿晕的。”
众人:“……”
闻言,宁安只觉一阵头大,堂堂皇室七皇子,金枝玉叶,竟能把自己活活饿晕在荒山野岭。
她无奈抬手,对身侧的容祈示意:“取水囊来。”
容祈立即应声,解下水囊递过去。
宁安拧开塞子,兜头便往宁恒脸上浇。
“嘶——唔!”宁恒一个激灵弹起来,惊惶地乱扫,清冷绝俗的脸庞映入眼帘,他再也绷不住,涕泪横流:“姑姑!太好了!求您救救三哥!三哥他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