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开学了半个月,不得不说,在班级氛围的渲染下,即使夏念再怎么心大,也不多了些危机感。
到了高三这个阶段,一切就是复习,作为文科班,要背的更多,老师们每天都在抓学生背诵,夏念被文字砸的眼冒金星。桌边用练习册和试卷砌了一堵厚厚墙出来。
桌洞里装着的全是她疗愈内心的零食,往嘴里甩了颗糖,她起身对旁边人道,“桌,借过一下。
根据他们高二的实统考成绩,上周,澄光依照分数给他们重新排了座位。
而夏念,光荣地坐到了第一排,新同桌则是她们班的副班长。
副班长侧了个身子让她出去。
夏念和朋友们来走廊透风。
清新的风让人不再那么压抑,艳阳逼散在教室待久了的烦闷。
上了高三,四面八方来的监管似乎更严了些,季杳杳不敢偷带手机。
她总爱往小卖部那跑,借阿姨的手机刷微博。
但天天这样也不是个事。
她抓心挠肝,愁眉苦脸。
季杳杳焉巴巴地说:“我好久都没有用我的大拇指,尽情地抚摸我的手机,撩拨它全身电量。”
关歆然嫌弃的表情:“怎么说的色.情。”
“这不是很生动形象吗?”
她看向夏念,说“我现在最羡慕你了,可恶的走读生。”最后一句话说得牙痒痒。
夏念:“走读也累啊。”
季杳杳:“如果你不说笑着说这话,还有点可信度。”
夏念笑容依言消失,含着的糖在温热的口腔里慢慢融化,提议道:“你要实在憋不住,要不搞个备用机进来,也便宜。”
季杳杳思索,“可以欸,被收也不心疼。”
关歆然远眺,眯着眼说:“高一开始军训了啊?”
她们同时看下去,偌大的操场,穿着迷彩服的新生按班级排成一个个方块,在灼热阳光下,站得跟白杨树一样笔直。
夏念:“还真是。”
季杳杳瞬间有了老油条的得意感,“哎,这些小学妹小学弟真惨,幸好现在我不用了。”
夏念说:“大学军训等着你。”
关歆然:“我们当时天气还没这么热,这样站下去,一瓶防晒都不够的。”
在她们闲谈的时候,楼下的教官开始放新生休息,夏念觉得没意思,游神般地听她们讲话,扣弄着手指。
旁边的人猛地咳嗽了几声,像是呛住了。
夏念困惑地抬起目光。
关歆然死死捂住季杳杳的嘴,试图让她把咳嗽声憋回去,迎着她的目光,两个女生动都不敢动。
“你们干嘛呢?”
二人不约而同地推着她,“回班里吧,这里没意思。”
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弯,让夏念摸不着头脑,她好奇地往回看了一眼,嘴里轻声说:“什么啊。”
话音刚落,她意识到是什么让她们这样。
楼下的树荫旁,穿着迷彩服的女生在和魏觉说话,女孩眼睛明亮,魏觉脸上挂着零星的浅笑,落在别人眼里,实在岁月静好。
看着她,季杳杳小心翼翼地问:“你没关系吧。”
关歆然用着同样关心的眼神看向她,多多少少,知道她之前的放弃有多突然。
光晕刺进眼里。
夏念慢半拍的意识到注视的时间有些久了,她不太在意别开眼,轻松地笑笑:“当然,我是那种放不下的人吗?”
……
蓝天白云,太阳烘的地面像是要开裂。
魏觉站在跑道外不远的地方等待,不久,教官放高一学生们休息,其中一个女生看到他,大步走过来。
只看到他一个人,周沛沛探头探脑,疑惑问:“觉哥,我哥呢?他不是要拿东西给我吗?”
提到这个,魏觉有些头疼,“周嘉兴在楼上补觉呢,他让我帮忙拿给你。”
从他手里接过东西,周沛沛抱歉地道:“真是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没事,天气热,你们军训也挺辛苦的,记得多喝点水。”
说完这句话,两人道了声别,魏觉走向高三的那栋楼。
回班里前,他无端看了楼上一眼,什么也没看到,空空如也。
他平平收回视线,早就毫无交集了。
……
日历被人撕开,来到下一日,即使没有任何的标注,但都心照不宣。
纸团被魏觉撕下来,皱成一团握在掌心,直到魏知小声说哥哥,魏觉才意识到自己出神太久,问怎么了。
每到这个节点,家里总会异常的压抑,那间像囚笼一样的屋子,时不时传出细碎的哭声。
今年也不例外。
早熟的魏知,已经知道自己并不讨妈妈的喜欢,因为,每次见到他,林青都会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今天,林青是不会乐意见到他们的,魏觉收回落在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的视线,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也不是为了干什么,就是今天是他们爹的忌日,给他烧些纸钱,让他在底下过得舒坦些。
鬼神之谈,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魏觉把在墙角搁置的铁桶提出来,来到晾晒衣服的小空地。
这里连接天空的地方被铁栏围住,就像个小笼子一样,无端有些压抑。
魏觉手法娴熟地搓着纸钱,往火里放,魏知看着他有样学样,拿起元宝小心翼翼的往里火里扔,还是被浓烟呛得皱紧眉。
把魏觉逗笑了,告诉他别在这闻烟味,还是进房间里待着好,魏知纠结了一会,选择把元宝放回去,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等。
烧东西花了不少时间,魏觉拿着铁杆往里面搅了搅,迎着烈火,用盖子把火盖上,等它自己熄灭。
他牵着魏知进屋里,“等会你想去哪里?我今天请假,正好带你出去玩一趟。”
魏知脸上流露出些欣喜,却说:“会不会太浪费钱了。”
“哪里会,哥哥赚的钱就是用来花的。”魏觉说,“挥霍一次又不是大事,况且今天还是你生日。”
魏知闻言放下心来,摇头晃脑的想着等会要去哪,开心得嘴角都扬起来。
耳边突然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震碎了。
魏知吓了一跳,差点心脏骤停。
他朝声源看过去,看到了妈妈从房间里走出来。
下意识就抬起脚步想要奔向她,可她的表情,又将魏知的脚钉在原地。
神情变得不知所措。
那张与他有几分肖似的脸阴晴不定 。
她看也不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黑沉沉地看着魏觉,“谁准你带他出去的?”
房子隔音不好,林青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半。
魏觉上前想扶住她,让她先稳定情绪,“妈,我们先回房间里说。”
林青忽然激动起来,她巴掌甩上少年的脸颊,声嘶力竭地说:“我问你!谁准你让他过这个生日的!”
力道大的让魏觉偏过头,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眼睛怔怔,像是被打没了神。
很久,才动了动麻木的唇角,还有知觉。
魏知被这一巴掌震得呆若木鸡,眼泪毫无征兆的掉下来,他想要行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看着发生。
他害怕,就像回到前年一样。
前年的同一天,哥哥牵着他的手回家。
门口是敞开的,种种痕迹都表明,这里不久前被一群人闯入。
他们闻到屋子里一股难闻的烧纸味,门口残留着一地灰烬,飘不走,散不尽。
魏知茫然地仰起脸,高他几个头的魏觉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一下没那么好看。
隔壁的门推出来,周姐的母亲伸出头,看向他,叹了口气:“你妈又叫那些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过来了,你小心点。”
后来。
他看见家里有几个身着长袍的人,手里拿着法器,美其名曰的超度
他看见哥哥上前和妈妈争论,问为什么要花光积蓄干这些事。
他看见爸爸的遗照微笑的看着他。
后来有关这一日的记忆都是混乱的。
而今天像是旧日重演。他害怕的争执吵架,又发生在他两个亲人身上。
林青所有血气往头顶涌,手还悬在空中收不回来,胸脯剧烈起伏着,这样也办法宣泄她的愤怒,手边的东西都成了她怒火的宣泄品,风扇、杯子,一个盆栽,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她摔的稀巴烂。
藏匿死角的尘埃飞扬着,随着每一口呼吸沉进肺里,刺激着她的眼泪不停的掉下来,哭着。
林青说到后面只剩呜咽:“你知不知道是今天你爸的忌日!你非要找我不痛快吗?魏觉,你弟弟是个灾难,你要忘记他了吗?”
“妈!”魏觉忽然冷声打断她,表情是罕见的愤怒,“你不要乱说。”
林青并不允许魏知过生日。
魏知的出生,和丈夫的死,戏剧性的发生在同一天。
十一年前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父亲因公触电身亡,母亲在这个噩耗的刺激下,悲痛早产。
一个黑夜,诞下了一个生命,也失去了一个生命。
她认为,魏知是丈夫死的一个标志。
只要一看见他,记忆就会被重新勾起回忆,无时无刻提醒着她,爱人已逝。
手术过后,公司派了代表来探望过他们,林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睁大眼死死看着来人,对方连连弯腰,提出有给一份不菲的工伤补偿。
可是命呢?
就这样干脆的没了。
她常常对着墙壁泪流满面,对新生儿的一切不管不顾,忘了魏觉还在家里等爸爸妈妈回来。
前几天深夜时的兵荒马乱,在小孩的记忆里短暂存在,又飞速消失,如同流星划过天际般。
魏觉只知道自己要出去找爸爸妈妈,这几天都是周阿姨来看望他,他也喜欢周阿姨,但更想他们。
吃力地拖着椅子来到门口,魏觉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咔哒一声开了门,步子小,走到小区大门,刚好有人说话。
“魏家男人电死了,你知道不?”
“我知道,就前几天的事,把他婆娘都激得早产了,造孽。”
“咋个办侬,他们家有没有亲戚帮衬?不然这日子怎么过啊?
“哪有啊,她男人爸妈早就去世了,她自己又是个被遗弃的,哪找得出亲戚帮衬他们,撑死也只有远房的,但正常人,哪会接这个烂摊子”
那人唏嘘:“两个小孩要怎么活哟?”
随着这句话落在魏觉耳里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圆润的眼珠浮起浅浅的困惑。
还是周阿姨的女儿,也是他叫的周姐,发现不对,跑出来找他。
周姐被他吓坏了,数落个不停,直到魏觉仰起脸问:“姐姐,我刚刚听到有人说我家的事了。”
话音消失,周姐表情渐渐严肃,“谁说的?”
半响,魏觉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脚尖,“不知道。”
似乎低声骂了几句,她整理好表情,对魏觉说:“你别听别人瞎说。”
他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在周姐以为天衣无缝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问:“我爸爸是不是死了啊?”
……
周姐到底是回答不上来,她扯开话题,拗不过魏觉,她带着他来到医院,才如释重负。
来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进医院,魏觉就东张西望,只觉得这里冰凉凉的,入目一片没有生机的白,他不喜欢,周阿姨和几个面熟的邻居站在那,魏觉乖乖打了招呼,然后说,“姨姨,我想见妈妈。”
魏觉不懂妈妈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小孩对生死离别的概念尚浅,还读不懂至亲离世的痛苦。
也是那时,旁边的病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在这久的邻居,都知道是林青又开始了,唯独魏觉一知半解,还被这哭声吓了一跳。
周阿姨沉默了一下,面色是他看不懂的疼惜,告诉他,现在不能见妈妈,她生病了。
他眨着眼睛,天真无邪地问:“妈妈生了什么病?她很疼吗?”
女人久久未言,手抚上他的脑袋:“是个很困扰的病,魏觉,你要理解你妈妈,她以后会很辛苦。”
魏觉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他建立起认知的,也就只有感冒,闹肚子而已。
不过,病都是不好的。
他用力的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要对妈妈好,能替爸爸爱她,照顾他,支撑这个家的只有他了。
小孩对生死离别的概念尚浅,还读不懂至亲离世的痛苦。
直到渐渐长大,魏觉才读懂了,他开始理解妈妈的痛楚,理解她对他们的撒手不管,可是让魏知成为父亲死亡的承受者,太残忍了。
乒乒乓乓的声音惊扰了邻居们,周姐就在隔壁,急急忙忙跑出来,见他们家户门打大开,往里面一看。
满地的碎片,玻璃折射着冷峻的寒光,让人一想就觉得疼,少年和女人相望无言,中间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庞,眼里噙着的泪水源源不断的滚下来。
大脑里痛苦的线因为这句话重新颤动,她的声音就像一首不好听的钢琴曲,在沙哑的喉咙里猛地高了一个声调:“我倒不如你爹死的时候跟着一起死,现在连他儿子也来欺负我。”
周姐这时候回过神,连忙踩着能落脚的地方上来,“林姨,你干嘛生气呢?魏觉和魏知都这么大了……”
那个少年站在原地,手攥成拳,指骨发疼。
所有情绪因为这句话沉了下来,变成只得自己咽下去的疲惫,他低声说:“对不起,我先回房间冷静一下。”
他逃回了屋子里,直到门板隔绝掉外面大部分嘈杂的声音,才得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背贴在门上很久,那些试图挥散的哭声,还是冲破了他铸就的高墙,来到耳旁。
他错了吗?
书桌上小小的日历本立在那里,有个数字,下面是魏觉标志上去的事件,字迹醒目,笔锋锐利,密密麻麻的两小排字。
①爸爸忌日:要给他烧钱,不要让妈妈伤心
②弟弟生日:带他开开心心的出去玩一趟
而这两件事,他都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