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小，装得下少年高大的躯体，却装不下他对未来的构想。
……
不知是多久，门被人敲了几声，魏觉去开门，周姐对他说：“林姨已经去休息了。”
好几秒，魏觉低声说：“谢谢。”
看着他的脸，周姐犹豫再三，还是叮嘱说：“虽然不知道你跟她在吵什么，但你还是得体谅她，你别怪姐多嘴，你妈挺难的。”
她叹息了一声。
魏觉好似一动不动的雕像，在周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说：“我知道。”
……
整理完一地狼藉，魏觉还是带魏知出去玩了，气氛本该是轻松的，起码能让魏知无忧无虑的玩耍，但经过刚刚那两败俱伤的一出，小孩的心情明显不在玩乐上面。
连话也少很多，在魏觉询问他的时候，只说了个最简单的kfc。
店里ip元素很多，下午的KFC人不算多，但因为今天有联名，还算热闹，只不过受众是小孩，倒也没有人满为患。
点完餐，魏知眼眶还是红红的，兄弟两罕见的没有聊天，魏觉是难以开口，觉得自己伤害了他，魏知是停留在刚刚的画面，心里还没从惊魂未定平复下来。
等了没一会，魏觉把餐端回来，对魏知说：“吃吧。”
出来得仓促。
今天本来是夏念难得的休息日，可因为夏轩这小子吵着要来kfc和他喜欢的ip打卡，被拖着一起来了。
夏念拿手机点餐，夏轩东张西望，要不是手被夏念牵着，可能会撒腿跑去打卡点。
夏念打算找空位坐，牵着她手的夏轩说：“魏知！”
这个名字就像是挑起来夏念某根警戒线，她目光在空中一滞，一会，才看过去。
魏知强打着精神，乖乖打招呼：“夏念姐，夏轩。”
夏念浅笑当招呼。
他眼眶有些红，夏轩问：“你是不是眼睛痒，揉眼睛啦？红得厉害，看着像是刚哭过。”
闻言，魏知有些尴尬，懦声道：“是。”
“就你来了吗？”
魏知：“我哥带我来的。”
正合夏轩的意，没注意到姐姐阻止的目光，他开心地说：“那我们坐一起吧。”
……
这就是夏念现在和魏觉坐在一起的原因。
两人双双无言，像是默剧似的。
两个小孩跑去kfc的滑梯玩，夏念抓着睡衣袖子，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出来。
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也不想做出反应，她连微笑都懒得摆出来，夏念想，就这样相顾无言吧。
还是他先张口，打破僵局，“他们关系似乎很好。”
夏念说：“应该吧。”
敷衍的态度，让人不那么容易接话，魏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动了动唇，眼角划过她面无表情的面孔，又哑声了。
这段关系一直是她包容着他，离了她的迁就，一切都显得那么干涩。
似乎也意识自己的话过于敷衍，不符合他们现在的关系，好歹夏轩和魏知还是朋友，显得她多斤斤计较似的。
还没等她想到一个适合寒暄的话题。
他开口：“之前和你一起搬书的男生，你们关系看上去不错。”
夏念垂眼，用吸管搅着可乐里的冰块，“毕竟是同班同学，算得上还行吧。”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注意到这一点，魏觉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
她顺着这个话题问：“开学感觉怎么样？”
他说：“有些累。”
意外他的坦诚。
夏念第一次拿正眼看他，看清他面孔的那一刻，愣住了。
他白皙的脸上，一个巴掌印骇人地刻在上面。
打他的人像是下了狠劲，才能让这个印记如此招摇过市。
夏念眼神一厉，有些咄咄地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有种遮羞布被掀开的狼狈。
可能因为刚刚他和魏知情绪都不对，一时间忘了还有这一茬。
魏觉第一时间躲避她的视线，将那边脸偏过去，不知道该怎么说起，简明两个字：“没事。”
明明不想再因为他牵动情绪，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以为已经放下了，可以和他变成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可看到他这模样，夏念还是无法全然忽视。
周围的环境提醒了她，她分贝降下来，压着声问：“这叫没事？”
他低声道：“你不要看我。”
怒火因为这句话扑灭了。
意识到，这样发问，可能会对他产生伤害，夏念垂下眼睛，盯着桌面，套餐送的机甲手办立在那里，和她对视。
她问：“谁干的。”
他语气似乎对此不以为然，“我妈打的。”
夏念张口，似想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对不起。”
直到离开，他们都没有在说上一句话。
就是这样，他才想要远离她，这时候，魏觉心里还有点庆幸，幸好她不喜欢他，同时也有些难过，他暴露了自己的狼狈。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
魏知一下午都兴致缺缺，走在回家路上，像是认真思考了很久，他说：“哥哥，我以后不想过生日了。”
“其实对我来说无所谓，我不想看到妈妈伤心难过，毕竟，爸爸的忌日就在昨天，我太任性了。”
他胆怯地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只一眼，就能让他清晰的回忆起中午发生的一切，惧怕在心里滋生。
风扇被人砸烂，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少年清瘦的脊背微微弯着，脸因为刚刚巴掌的力道，猛地偏过去，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
独自扛着疾风骤雨。
女人劈头盖脸质问：“凭什么让他，魏觉，你忘了你爸爸吗？昨天是他的忌日！”
魏知很怕，妈妈和哥哥会因为他的任性产生隔阂，
有些讶异他的懂事。魏觉，“你还是个小孩，顾虑这么多干什么？”
魏知反驳：“哥哥你也没多大。”
“但是这样的我拉扯你到这么大了：”魏觉眼里漾着温柔神色，敲了敲他的脑门，止住了这个话题，“你就不用烦恼这么多，好好学习就行了。”
……
那天的巴掌印沉甸甸的压在夏念心头，她一面告诉自己，和她没有关系，可脑海里，他那天闪躲的眼神总是一闪而过。
她似乎撕开了他表面下鲜为人知的一角，不再是她自认为熟悉的魏觉。是从没了解过、触及过的。
如果一个多月前还有心气的夏念，恐怕会横冲直撞的撕开，可是现在不一样。
她想，还是把这份在意放在心里。
这样就好。
……
夏念在前几天的地理考试中，取得了一个对她而言，并不理想的成绩。
了解自己是几斤几两后，经过考量，夏念主动跟夏米艾提议要上补习班，夏米艾担心这会让她没有休息时间，但夏念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本来就很乐观，认为苦一年，熬熬就过去了。
见她这么有上进心，夏米艾也随了她的意，帮她报了一个补习机构，几百块一节1v1的课，安排在周六晚上和周日早上。
“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平时在上学，有什么不懂的，发在微信问我。”
下课时间到，夏念慢吞吞地把文具练习往包里塞，听到老师这句话，她点点头，说：“好的。”
整理完东西，离开前，她对老师说拜拜，下周见，然后关上门。
走廊形形色色的同龄人与夏念擦肩而过，她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妈妈：「外面下大雨，你带伞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夏念打着字：「我带了！妈妈你专心工作叭。」
敲完字，夏念扫了一眼，没有其他消息，她收起手机，专心下楼梯。
玻璃门粘着像气泡膜一样的雨滴，颤颤巍巍地都下来，迤逦出一道绵长湿痕，像是泪水在脸颊滑落留下的痕迹。
天气比翻脸还快，上一秒还骄阳似火，下一秒就是大阴云密布，大雨倾盆。
一出来，噼里啪啦的雨水打在夏念脸上，不敢耽误，她赶紧撑开伞，随意用手甩掉座椅上的水，准备回家。
一手架着雨伞，一手拧着油门，说实话，这有点糟糕，而这糟糕的心情，在夏念发现自己的小伞要被风吹散架时达到了顶峰。
不会吧。
这样想着，她老实的放慢了些速度，心里对这把伞说，再撑一会。
也是那一秒。
伞的骨架被吹翻，翻折过来，往天上戳，伞面顶成一个不规则的碗状。
夏念没办法，只能撑着战损的伞，在路边停下来，头顶的树叶还在滴着水，头皮猝然一凉，也没地方遮。
她伸手把骨架掰回来。
晃了晃雨伞，发现没什么大碍，夏念刚要重新上路。
眼皮一掀。
街边一家卷闸门紧闭的店门口，男生站在那，浑身湿了大半，黑衣紧贴着皮肉，头发黏成一缕一缕，可能是湿答答的惹人烦，他干脆一把捋了上去。
像电影里清新的一帧画面。
隔着雨幕，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直到她目光看过去，才掩耳盗铃的移开。
就像没发现她一样。
夏念刚要拧下油门的手顿住了。
她脸绷的面无表情，想，魏觉似乎没带伞。
这雨没有停的架势，也不知道要下多久，可能会困在这。
就当她乐于助人吧，夏念把车往前开，找到低坡，一呲溜上到上面，小电驴很快冲到魏觉面前。
有风扑过来的凉意，撩拨着心弦。
她双脚架在地上，偏头看着他，淡淡道：“上来，我载你回家。”
魏觉踌躇了一下。
现在确实没什么好办法，雨一时半会看着不会停，权衡利弊一下后，魏觉坐上她的后座。
“麻烦你了。”
她喉咙嗯了声。
魏觉说：“把雨伞给我吧。”
坐在后面好帮忙撑伞。
夏念没说话，把雨伞递给了他。
重新上路。
载季杳杳的时候夏念还能如履平地，载魏觉就不一样了，体重差距太大，有些不好控制车头，一开始还摇晃了一下。
看得魏觉心也跟着一紧，双脚在空中悬着，想着要是出意外，也能靠脚逼停。
好在夏念知道雨天路滑，开车也慢吞吞的，很快找回了感觉。
魏觉两只手紧握这伞，这个姿势有些别扭，可如果不这样，他空下来的手就不知道放哪才好。
伞面倾斜在女孩头顶，本就湿了大片的衣服，变得更加惨不忍睹。
已经淋湿了，魏觉也无所谓撑伞，几乎只为她服务，女孩专心看路，耳边静静的，只有雨点落在伞上，发出的噼啪声，也夹杂着，车辆行驶的轰鸣声。
他说：“我以为你走了。”
“我又不瞎。”
夏念多少猜得出他那时候的心理，遇到不想遇见的人索性装没看见，可惜那个位置太尴尬，两人正巧碰上。
如果魏觉知道她这么想，他会说不是的，他只是不想被她发现，他怯于和她对视。
女孩还在继续说：“你别以为我这个举动是刻意的啊，就算是其他认识的人困在路边，我也会顺路载回家。”
魏觉一顿，低声说：“我没多想。”
她利落说：“ok。”
两个人陷入无言，后座太窄了，魏觉忍不住挪动身体调整了下。
夏念喝止：“你别乱动！”
背都快碰到她的身体了。
魏觉：“太挤了。”
夏念一顿，憋闷地说：“你忍忍，很快就到了。”
车拐进老小区，夏念没在大门放他下来，送佛送到西，她往里面开，在楼道口放他下来。
魏觉把伞交到她手里，看着她，说：“谢谢。”
“回家给我发个消息。”
湿透的衣服，隐隐勾勒着少年的腰腹，就像裸的一样，夏念只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嗯。”
他说：“再见。”
她说：“再见。”
这时候，魏觉身后的楼道，咚隆一声响，什么东西拖出来的声音，沙沙的，夏念下意识看过去。
一个女人从楼道里走出来，在看见他们的时候，目光沉沉的落在他们身上，眼神深黑，像一片荒漠。
让她更意外的，是魏觉那一声，“妈。”